李芳景卻沒有像往常一樣,笑著安撫榮華。
他雙手握著那枝楓葉,眼神認真得不像話。
平日裡處理政務時的運籌帷幄、遊刃有餘,此刻全不見了。
「或者,我該叫你榮戚。」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態度極為端正。
「小生李芳景,祖籍京城人士。」
「明面上是吏部尚書李建宏之子,實則是尚書府抱錯的假少爺,身份隨時可能暴露,也許日後身份地位方面的榮光不再。」
「但如今任崇縣縣令,七品官職,政績尚可,近期大概率會提拔調任,前景還算過得去。」
「俸祿不算高,但另有進項,養家餬口不成問題。」
「身高八尺有餘,身體健康,無不良嗜好,容貌端正,還有八塊腹肌,以及臀大肌胸大肌,能背著一個人走十里地。」
他像報家底一樣,一板一眼地說著自己的情況。
榮華聽得目瞪口呆,眼睛越睜越大,連呼吸都忘了。
主人……跟他說這些做什麼?
李芳景深吸一口氣,看著他驚愕的樣子,心裡更緊張了。
活了兩輩子,第一次跟人告白,還是跟個古代少年,跟這麼漂亮的小公子。
說不忐忑是假的。
他定了定神,繼續說下去:「我知道,現在說這些可能不是時候。」
「昨夜的事,是我不對,沒控制住自己,委屈你了。」
「但有些話,我不想再等了。再等下去,還不知道要鬧出多少誤會,你還要再委屈自己多少次。」
他躬身,往前遞了遞那枝楓葉,眼神真摯而灼熱:
「我本該找一個恰當的時機,捧一束花表達我的心意,討你歡心。」
「但事出緊急,院裡的花大多謝了,只剩這幾株楓樹,葉子紅得正好,那我就先用這枝楓葉代替。」
「榮公子,我心悅你已久。」
「不是主僕之間的關照,不是上司對下屬的賞識。」
「是男人對心上人那種喜歡。」
李芳景微微抬眼,一錯不錯地看著榮華的臉:
「我想讓你做我的伴侶,往後朝夕相伴,同進同退。」
「不知榮公子,願不願意給我這個機會?」
最後一句話落下,屋裡徹底安靜了。
炭火噼啪響了一聲,火星子濺出來,又迅速熄滅。
榮華呆呆地看著他,嘴巴微微張著,半天沒合上。
腦子裡「嗡」地一聲,像炸開了煙花。
心悅他?
心上人?
伴侶?
他……是聽錯了嗎?
還是……其實他已經死在昨晚的寒風中,並沒有醒過來?
主人……喜歡他?
不是可憐,不是體恤,是喜歡?
怎麼可能呢?
他是罪奴,是賤籍,是人人都能踩一腳的丞相餘孽。
主人是堂堂縣令,是尚書府公子(即使是假公子),前途無量。
他們之間,隔著雲泥之別。
主人怎麼會……喜歡他?
一定是他聽錯了。
一定是跪太久,凍出毛病了。
他用力眨了眨眼,眼淚先一步掉了下來:「主人……您、您別拿罪奴開玩笑……」
他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淚嘩嘩往下流。
「這種話……不能亂說的……會折煞罪奴的……」
李芳景看著他哭,心裡一緊。
嚇到他了?
還是……不願意?
他往前走了半步,放柔了聲音:
「我沒開玩笑,榮華,我是認真的。」
「我喜歡你,想和你在一起,不是一時興起,更不是玩笑。」
「身份、地位、奴籍,這些都不是問題。啊,官奴的奴籍可能困難點,但你相信我,我會想辦法的,我會想辦法讓你堂堂正正站在我身邊。」
「可能需要一點時間,但我一定會做到。」
他一字一句,說得無比鄭重。
榮華看著他認真的眼神,心裡那道防線,徹底崩了。
這麼久以來的隱秘的忐忑、自卑、欣喜,在這一刻全部涌了上來。
他不是在做夢。
主人真的……也喜歡他。
他顫抖著伸出手,卻不敢去接那枝楓葉,指尖懸在半空,抖個不停。
「主人……奴……奴可以嗎?」
他哽咽著,眼裡盛滿了不敢置信的光。
「奴這樣的人……也配嗎?」
李芳景心裡一酸。
他伸手,直接握住榮華冰涼的手,把那枝楓葉,放進了他的掌心:
「不是配不配,是你願不願意。當然,李某表白儀式略有些簡陋,榮公子如果想再考驗我一番,也都是可以的。」
他的手掌溫熱有力,包裹著榮華冰涼的指尖。
暖意順著指尖,一直傳到心底。
榮華攥著那枝楓葉,楓葉枝條的邊緣有些扎手,卻真實得不像話。
他低頭看著掌心裡的紅葉,又抬頭看著李芳景溫柔的眉眼。
只覺得主人就像這枝楓葉一般,如火一般地燃燒著,就這樣璀璨奪目地點亮了他如同深秋一般死寂的新房。
卻在溫暖了他、明亮了他之後,還要問一句,你願意接受這種溫暖嗎?
有什麼不願意的呢?怎麼可能會不願意呢?
下一秒,他猛地翻身下床,「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雙手捧著那枝楓葉,舉過頭頂,又輕輕托住,放在額前,重重磕了一個頭,動作虔誠又鄭重。
「承蒙主人不棄……奴……奴願意!」
「奴願意伺候主人一輩子!生生死死,都跟著主人!」
他字字堅定,卻到底不敢說願意成為主人的伴侶,而還是用「伺候」來替代。
只要能伺候主人左右,他此生無憾,何必追求什麼盛寵呢?
李芳景連忙彎腰把他扶起來:
「傻不傻,都說了不是伺候。是相伴,是並肩,是兩個人一起過日子。」
他伸手,輕輕擦掉榮華臉上的眼淚。
指尖划過溫熱的皮膚,觸感細膩。
榮華仰著臉,淚眼朦朧地看著他,眼裡亮得像盛了星星。
「主人不必為奴的身份為難,奴不要名分的,奴也沒想著奴籍的事,您能允許奴伺候您,對奴就是最大的恩賜了。」
李芳景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軟得幾乎要吐泡泡。
他微微俯身,輕輕抱住了懷裡的人。
力道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珍視。
「小榮,我不強求你馬上就改變想法,馬上就接受我們的關係。不過你要記住,永遠都不要擔心我會拋棄你,也不要擔心你會僭越。」
「我心悅你,很心悅,心悅到,可以允許你無數次犯錯,你儘管拿去揮霍,不必擔心有一天我對你的喜歡會耗盡。」
他的聲音貼著耳邊,溫熱的呼吸掃過耳廓,酥酥麻麻的。
榮華縮在他懷裡,耳朵通紅,心臟跳得飛快。
幸福來得太突然,像做夢一樣。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輕輕揪住李芳景的衣角,慢慢收緊。
仿佛這樣,就能抓住這份來之不易的溫暖。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