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華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他其實沒太聽懂主人說的最後一句。
怎麼可能不把主人放在第一優先級呢?怎麼可能把自己放在主人前面呢?
但主人說的,他點頭就是了,如果做得不好,主人自會教他或者罰他的。
他低頭看著主人蹲跪在自己面前專注地塗藥的樣子,看著主人微蹙的眉心和抿緊的唇角,心裡激盪著飽脹的情緒。
很突然地,鼻子一酸,眼淚就掉了下來。
「主人……」他有些哽咽,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罪奴……罪奴不值得您這麼關心……」
「罪奴就是個卑賤的奴隸,您沒必要……」
「閉嘴。」李芳景沉聲打斷他,眉頭皺了起來。
「什麼卑賤不卑賤的,以後不許再說這種話。」
他最見不得榮華這副自輕自賤的樣子。
人活一世,哪有什麼高低貴賤。
在他這兒,榮華就是獨一無二的。
即使不在他這,榮華公子也闖出了自己的名聲。
出去問問縣衙那群人和沿河的老百姓,誰不說一句榮華公子善於工事、智計無雙?
不說榮華是官奴,誰又能看出來如此清風朗月、如謙謙君子的榮華是奴隸身份?
到底哪裡卑賤?
李芳景塗完他腰側的傷,又低頭去看他的膝蓋。
腫得太厲害了,青紫色的淤血把整個膝蓋都脹起了一大塊,用手碰一下都發硬。
他皺著眉塗了厚厚一層藥膏,動作比剛才更輕。
然後他又拿過紗布,鬆鬆地纏了一圈,打了個活結。
「這兩天別跪了。再跪你這雙腿就別要了。」
榮華低著頭,聲音悶悶的:「是……」
藥膏塗完了。
身上那些斑駁的痕跡都被抹了一層薄薄的藥膏,這會也都乾爽了,薄荷的氣味裹著他整個人,涼絲絲的。
李芳景站起來,從柜子里拿出一套乾淨衣服,抖開衣裳,輕輕披在榮華肩上。
「先把衣服穿上。」他說。
榮華慢慢地把衣服攏好,遮住了自己的身體。
他低著頭,不敢看李芳景的眼睛。
李芳景卻沒有走開,搬個凳子在他對面坐下,認真地看著他:
「小榮,把頭抬起來。」
榮華抬起頭,李芳景開口:「我問你一件事,你如實回答。」
「是。」
「你是什麼時候……對我動的心思?」
榮華的臉一下子紅了,從耳根燒到脖子根。
他嘴唇動了好幾下,手指攥著剛穿好的衣角攥出了褶子。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很久了。」
「很久是多久?」
榮華的聲音越來越小,頭也越來越低:
「……從主人把奴從街上買回來那天晚上,主人讓奴睡在軟榻上的時候……主人是第一個,讓奴睡在暖和地方的人。以前沒有人管過奴冷不冷、會不會著涼。」
李芳景沉默了很久。
竟然是那天晚上。
他剛把榮華買回來的第一天晚上。
那時候榮華還渾身是傷、瘦得跟柴火棍似的,他不過是心軟讓小孩睡了個軟榻。
他就是覺得那腳踏又硬又涼,什麼都沒多想,就是隨手一指,說那邊有個軟榻你去睡。
就這麼一指,就把人給指動了心。
他忽然覺得自己有點荒唐。
他兩輩子加起來活了四十多年,第一次被人動心,竟然是因為指了一張軟榻。
他伸出手,把榮華散落在肩頭的碎發別到耳後,動作很輕,指腹擦過少年微涼的耳廓,聲音放得極輕:
「那你怎麼不早說?」
榮華被他這個動作弄得渾身發僵,開口的時候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奴不敢……奴是官奴,臉還被刺了字,連正經伺候人都不會,奴怎麼敢……」
「你其實膽子不小。」李芳景忽然笑了一聲。
「不敢說,敢做。偷偷練那些東西、主動往我身邊湊、昨晚穿成那樣跪在我屋裡……每一樣都比說更難。」
榮華的臉紅透了,恨不得當場鑽進地縫裡:
「奴……奴當時沒想那麼多……」
「你什麼都沒想,就把自己搭進來了。」李芳景的拇指蹭了蹭他耳後的皮膚,能感覺到那處皮膚的溫度在一點點升起來。
「以後有什麼想法,跟我說,不用偷偷練,不用憋著。如果你想要什麼東西,跟我有關的東西,直接跟我說。」
「不爭取,怎麼知道得不到?」
榮華咬著唇,把眼淚艱難咽回去。
心裡又酸又暖,像揣了個暖爐,燙得眼眶發熱。
李芳景深吸一口氣,認真說道:
「榮華,你在這兒等我一會兒,別亂跑。」
榮華乖乖點頭,把帶著主人氣息的衣裳往懷裡緊了緊。
看著李芳景推門出去的背影,他心裡亂糟糟的。
主人今天太奇怪了。
不罰他,給他上藥,還關心他。
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他想不通。
但心底深處,卻有一絲小小的、不敢宣之於口的期待,悄悄冒了頭。
會不會……主人對他,也有一點點不一樣?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掐滅了。
別痴心妄想了。
主人只是心善,體恤下人罷了。
他一次次自作多情,一次次惹主人生氣,難道還要重蹈覆轍麼?
能有昨晚那次機會,能沾染到主人的氣息,已經是難得的幸運了。
他搖了搖頭,把那些不切實際的念頭壓下去,乖乖坐在床上等。
沒等多久,門又開了。
李芳景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枝紅艷艷的楓葉。
楓葉被霜打過,顏色卻還是紅得濃烈,漂亮得很。
榮華有些疑惑地看著他。
主人拿楓葉做什麼?
下一秒,他就看見李芳景走到他面前站定。
然後,整了整衣衫,鄭重其事地朝他長揖一禮。
榮華嚇得差點從床上滾下來:「主人?!」
他驚呼著就要下床跪下,卻被李芳景上前一步攔住了。
李芳景按住他的肩膀,讓他坐好。
然後,他把那枝楓葉,輕輕遞到了榮華面前。
眼神里,是榮華從未見過的鄭重與忐忑。
榮華僵坐在床上,整個人都傻了。
眼前的楓葉紅得刺眼,面前的主人溫潤如玉。
可他是不是跪太久,凍出幻覺了?
縣令大人,給他一個卑賤官奴行禮?
不是之前為了方便的半跪換藥,而是,正正經經的行禮???
「主人,您……您這是做什麼……」他聲音發顫,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今天的一切,都超出了他的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