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芳景一條一條地交代,條理清晰,滴水不漏。
張硯坐在對面,拿著筆一一記下,心裡又敬佩又酸澀。
最後一條說完,李芳景把自己整理的小冊子遞過去:
「行了,就這些,張大人別覺得我囉嗦。」
「哪能呢,下官記住了。」張硯雙手接過冊子,鄭重其事。
「大人放心,下官一定守好賀州,絕不讓您的心血白費。」
「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李芳景站起身,拍了拍張硯的肩膀。
「另外,我在知州府住了這麼久,如今停了職,再住下去不合規矩,我這兩天就搬出來。」
「大人!這怎麼行!」張硯連忙擺手。
「知州府本來就是給您備的,暫行免職而已,您當然還得住!再說了,您搬出去,讓百姓怎麼看?讓底下人怎麼看?還以為朝廷把您怎麼樣了呢!」
李芳景沉吟了一下。
張硯說的也有道理。
他要是急著搬出去,反倒顯得心虛,好像自己犯了什麼大罪似的。
暫行免職,又不是革職查辦,住一住官邸也說得過去。
「行吧,那就先住著。」李芳景點頭,「等吏部的正式文書下來再說。」
「這就對了!」張硯鬆了口氣。
「大人,您也別太往心裡去。您在賀州做的這些事,百姓都看在眼裡,底下人也都服氣。就算暫時停了職,早晚有一天會官復原職的!」
「借你吉言。」李芳景笑了笑,沒再多說。
從州衙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街上的燈籠一盞盞亮起來,暖黃的光映在殘雪上,泛著柔和的光暈。
李芳景慢慢往回走,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不少。
該交接的交接了,該交代的交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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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就等京城那邊的消息了。
他抬頭望了望夜空。
烏雲散了些,露出幾顆稀疏的星星,一閃一閃的。
「走著瞧吧。」他低聲說了一句,嘴角勾起一點弧度。
他李芳景,可不是那麼容易被打垮的。
這事,皇上要是不給他一個說法,寒了他這個功臣的心。
那可別怪……他以糧食攪動局勢,讓天下大亂了。
穿越他就當個窩囊的狗官,穿越後再當個窩囊的狗官,那不是白穿越了?
回到知州府,院子裡的燈已經點上了。
李芳景推開院門,看見榮華正站在廊下。
他沒有坐在門檻上,也沒有採用蹲一會這樣稍微省力些的姿勢。
就那麼直挺挺地站在燈籠底下,雙手交握著放在身前,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院門口的方向。
李芳景並沒有告訴榮華,他什麼時候回來。
這大冷天的,不知道榮華傻站在這裡等了多久。
李芳景曾是個極度理性的人。
這種無意義的,沒苦硬吃的等待行為,他過去肯定會評價一句「自我感動」。
但……
現在不同了。
看到榮華的一瞬間,他仿佛真正詮釋了什麼叫心花怒放。
心裡像開滿了小花一般,美得他嘴角也忍不住上揚。
聽見門響,榮華的肩膀明顯鬆了一下,隨即快步迎了上來。
又在離李芳景兩步遠的地方站定,上上下下地打量他,像是在確認他有沒有少一塊肉。
「主人,您回來了。」榮華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擔憂和試探。
「嗯,回來了。」
李芳景緩過神來,拉著榮華走進屋子,順手把門帶上:
「外面風大,也不知道多穿件衣裳。」
榮華抿了抿唇:「奴想等主人。」
簡簡單單幾個字,沒有多餘的解釋,卻像一團暖烘烘的小火爐,溫柔地烤著李芳景心口。
他看著他被夜風吹得有些發白的臉頰和微微泛紅的鼻尖,忽然覺得今天所有的疲憊和茫然、所有關於前程和未來的焦慮,都被這雙眼睛裡的光亮給驅散了。
李芳景往前邁了一步,伸手,把人整個攬進了懷裡。
手臂箍得很緊,緊到榮華的胸口貼著他的胸口,能感覺到彼此心跳的頻率。
榮華被他抱得一愣,脊背稍微僵了一瞬,隨即整個人都軟了下來。
然後緩緩抬起手臂回抱住他的腰,把臉埋進他的肩窩裡。
屋內燭火掩映,將兩人的影子打在窗紙上。
仿佛此刻,交融成一個人一般。
李芳景其實對此事很難不憤懣。
若是前世,怕家裡擔心,只能一個人硬扛。
可現在不同了。
有一人與他共冷暖,共歡愉,共患難。
過了好一會兒,李芳景才微微鬆開些,低頭看著懷裡的人。
榮華眼裡卻全然寫著對他的心疼和關切。
李芳景輕輕吻上他的額頭:
「小榮,放心,我不會一直如此狼狽的。」
榮華有些急:
「主人,您不狼狽,您,您只要身體健康,開開心心的……」
李芳景笑著點頭。
放屁。
不當官,他怎麼可能開開心心?
不開心,又怎麼可能身體健康?
不過,這種委屈他又不是第一次受了。
不如說,在上輩子沒有關係、沒有人脈,最開始也沒錢的時候,受的委屈更多。
他上的是頂尖大學,能力也突出,業績也十分顯著,按理來說組織應該優先考慮。
可後來就是被一個大專的關係戶頂了,這他能有什麼辦法?
好在後來他也逐漸學會官場的一些潛規則,該送禮送禮,該攀關係攀關係。
加上有母校的考察組到縣裡考察,對他庸庸碌碌的現狀表示不滿。
才有了他成長的第一步。
而現在,他與全國組織部長有關係。
別管他真關係還是假關係,其實已經比前世好得多了,不是嗎?
李芳景拍了拍榮華的後背,笑道:
「把無憂和影三叫回來,今晚咱們吃頓好的,這段時間大家都累壞了,該放鬆放鬆。」
榮華愣了一下,抬起頭看他,心裡又酸又暖。
主人被停了職,心裡肯定不好受,可第一件事想到的卻是犒勞大家。
他用力點了點頭:「嗯!奴這就讓人去叫!主人想吃什麼?」
「火鍋。」李芳景鬆開他,搓了搓手,語氣里的低落已經散了大半。
「天這麼冷,吃頓涮鍋子最舒坦了。你去把劉嬤嬤叫來,我有話跟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