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何嘗願意拋下這些。」
李芳景長長吐出一口氣,眼底掠過一絲悵然。
「可若是對方拿著京城旨意要拿我,我留下來便是死局。命沒了,再好的事業也無從談起。」
他頓了頓,繼續交代:
「我收到松平府知府謝之淵傳帖,命松平府下轄所有知州,包括我這個暫行停職之人,盡數前往府城集合,兩日後欽差便會抵達,全員要在城門共同迎接欽差。」
「我會帶著榮華一同趕赴松平府。府中這邊交由你二人留守。我和榮華身上會隨身帶上大額銀票,還有幾份關鍵罪證抄本。」
李芳景看向無憂,語氣鄭重:
「記住,如果五天過去,你們沒有收到我的任何書信、口信,那就代表我出事了。
你們立刻收拾,帶上府里能夠調動的現銀,趕往松平府城北十里亭等候接應。」
無憂嘴唇抿緊,重重頷首:「屬下記下!」
影三目光凜冽:「大人,屬下請求跟您同去府城,也好護您周全。」
「不行。」李芳景輕輕搖頭。
「府城官員雲集,欽差到來,各處城門、館舍必定盤查嚴密。你武藝惹眼,跟著我反而容易引人猜忌。
你留在賀州,才是後手。萬一我被困,你們在外,才有周旋餘地。切記,萬事保全自己,不要逞血氣之勇。」
站在一旁靜靜聽完全部對話的榮華,臉色微微發白。
他是進過大牢,坐過囚車的人。
那滋味,他清清楚楚地知道。
他根本無法想像,平時光風霽月、君子端方的主人,也可能走到那一步。
所以,如果事態不妙,逃亡真就是最好的選擇。
等到無憂、影三領命退出去安排後手,書房之中只剩下他與李芳景兩個人。
榮華走上前,跪倒在地,仰頭看著李芳景,眼眶濕潤,聲音發顫:
「主人,若是當真要逃,奴無論如何都要跟在你身邊。天涯海角,奴絕不和主人分開。」
李芳景看著少年眼底的執拗,心中又暖又酸澀,彎腰撫過榮華的鬢髮:
「小榮,逃亡之路兇險莫測,前路生死未知。」
「奴不怕兇險。」榮華仰起頭,眼神堅定無比。
「奴自小命賤,能追隨主人這麼久,已經是天大的造化。去哪裡,奴都陪著。」
李芳景笑了一下。
「好小榮,不必擔心,逃亡並不可怕,沒錢沒人逃亡才是可怕。」
他有影三作為護衛,還有這兩年積攢下來的幾萬兩銀票。
哪怕這段時間七七八八打點了不少,但五萬兩肯定還是有的。
這些錢,足夠他們四個買個大宅院再好好過一輩子了。
既然如此,那還有什麼可擔憂的呢?
兩日後。
下午時分,李芳景便帶著榮華動身前往松平府。
這樣他們晚上剛好過去找個客棧。
想來也知道,他這樣一個被停職的官,是不會有人給他準備驛館的。
馬車跑得不快不慢,車廂里,榮華攥著一個小小的布包,裡面裝著兩人最緊要的細軟。
他小臉繃得緊緊的,眼神里卻沒有半分退意。
仿佛真的要背炸藥包上戰場一樣。
榮華緊張得不行,感覺腿都繃酸了。
一不做二不休,他直接跪在車廂里,轉身有些祈求地看向李芳景:
「主人,奴給您按按腿吧?舟車勞頓的。」
李芳景壞笑著看他:「小榮,你自己緊張,要按我的腿嗎?」
榮華嘴唇抖了一下:
「主人,奴是緊張,真要是出事,奴跟著您。天涯海角,奴都陪著,求您千萬不要扔了奴。」
李芳景看了他一眼,心裡一暖,伸手捏了捏他的手:
「傻,真到跑的時候,哪顧得上那麼多。」
話雖這麼說,心底卻踏實了不少。
榮華跪在地上,手裡機械性地做著按揉的動作。
揉著揉著,也就真的稍微安心一些。
抵達松平府時,各州知州基本都到齊了。
看見李芳景這個戴罪之身也來了,不少人臉上都掠過譏諷的笑意。
「喲,李大人也來了?」趙德全端著茶盞,皮笑肉不笑,「我還以為,欽差大人專門召您過去問話呢。」
孫文博也跟著打圓場,話裡帶刺:
「趙大人說笑了。李大人怎麼說也是一州知州,迎接欽差,自然是該來的。」
一唱一和,明里暗裡都在說他這次鐵定要倒霉。
李芳景懶得搭理,找了個角落站定,眼觀鼻鼻觀心。
連著兩天,每日他們早早出發,到城門口等待,往往等了一上午,沒有任何動靜。
謝之淵還好,有隨行馬車,可以在馬車中歇息。
其他官員都站在下面,還得擺出那副當官的派頭。
他們一個個的大腹便便,要等這麼久還真是不容易。
兩天下來,半個人影都沒等到。
眾官員不敢怨聲載道,但心裡也都是憋悶不已。
第三日清晨,天剛蒙蒙亮,謝之淵便又領著大小官員齊集城門口,恭候欽差大駕。
一眾官員整肅衣冠,按品級站好,鴉雀無聲。
左等右等,從卯時等到辰時,眼看日頭越升越高,眾人站得腿都麻了,也沒見欽差隊伍的影子。
人群漸漸有些騷動,竊竊私語聲越來越大。
謝之淵臉色也不太好看,頻頻抬手眺望官道盡頭。
三天了,到底來不來了?
這不是溜他們玩的嗎?
欽差是厲害,可他們也都起碼是五品官員,真論起來,跟欽差的品階也不見得相差太多呢。
一般欽差的品階也不過是四品而已。
就在眾人漸漸心浮氣躁,有人忍不住要出言抱怨之時。
遠處官道盡頭,忽然揚起一陣煙塵。
「來了!」
有人低喝一聲。
全場瞬間肅靜,所有人齊齊伸長脖子望過去。
只見一隊車馬緩緩行來。
前後黑衣護衛開道,中間一輛制式古樸肅穆的馬車,車輪碾過路面,十分平穩。
看這儀仗規制,便知是京里來的上官無疑。
「列隊!」
謝之淵低喝一聲,眾官員連忙站好隊形,整理衣冠,屏息以待。
車馬越走越近,緩緩在城門口停下。
護衛上前,一把掀開車簾。
眾人都屏住呼吸,等著看這位手握重權的欽差大人是何等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