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的榮華垂手跪立，留心觀察著主人的神色。
他看見李芳景眼底掠過一層濃重的落寞與哀傷，可轉瞬之間便被盡數斂去，臉上重新覆上一層平靜淡然的外殼。
榮華心裡隱隱察覺到主人藏著心事，卻不敢貿然開口追問。
主人不願意講的秘密，他便不去觸碰。
一套祭祖禮儀走完，香燃盡，青煙緩緩散盡。
李芳景收回紛亂的思緒，壓下心底那一份無處安放的鄉愁與悲痛。
接下來便是補做年夜飯。
廚房燈火通明，鍋碗瓢盆叮噹作響。
劉嬤嬤帶著廚下眾人把備好的雞鴨魚肉盡數端上桌。
一桌子豐盛家宴，沒有府城宴會上的虛浮奢華，卻滿是煙火暖意。
沒有官場的勾心鬥角，不必提防旁人的試探算計。
杯盞交錯之間，方才那一份沉甸甸的心事，才稍稍淡去幾分。
過完遲來的除夕家宴，依照地方習俗，新春期間下屬、同僚之間應當登門拜歲。
謝之淵身為頂頭上司，縱然對自己多有打壓、態度曖昧冷淡，禮數上也萬萬不能有所欠缺。
李芳景並不想親自前往謝府，再去面對上司那張不冷不熱的面孔，去承受那些客套之下的刁難。
他翻出之前查抄曹慶、陳昭慶兩家時收繳的古董玉器，挑了一件溫潤古雅的白玉圭。
此物質地上乘，卻又不會過分張揚。
不至於顯得太過諂媚賄賂，作為新春年禮剛剛好。
備好禮物，他找來可靠的州衙差役，命其攜帶年禮送往謝府，附上一封措辭恭謹簡短的拜歲手札。
年很快就過完了。
日子一天天流轉，冰雪逐步消融。
時序一步步推移，轉眼便到了二月中旬。
這一日，天色微明，州衙方向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州同知張硯神色慌張，步履匆匆闖入知州府後院，臉上滿是焦灼。
「李大人！」
李芳景抬眸看向闖進來的張硯：「何事如此慌張？」
張硯喘著粗氣，抬手抹去額角的薄汗，拱手急聲道：
「剛剛驛站八百里加急傳來消息！朝廷派遣欽差，不日便要抵達咱們賀州地界！消息來得倉促，下官心中慌亂，立刻過來向大人請教，該如何籌備接待！」
這句話落下，書房內的氣氛瞬間凝重幾分。
又是欽差？
欽差來他們這邊也太勤了些吧？
上一回永寧公主作為欽差北巡，便是掀起無數風波。
陳昭宏便是那一輪被舉薦提拔，最後落得身首異處。
如今又有欽差臨境，誰也料不到對方來意究竟是什麼。
是為了雪災的災情核查？
還是為了自己擅殺兩名命官一案而來？
亦或是過來看水泥和肥田法的具體成果，督辦春耕？
張硯心緒紛亂，繼續說道：
「消息只說了欽差隊伍已經出發，幾日之內便會入境，卻並未寫明欽差的名諱，也未曾寫明此番前來賀州的具體差事。
屬下心中實在拿不準，府中官吏也都人心浮動。大人，我們到底該如何布置？」
李芳景緩緩放下手中的毛筆，指尖輕輕敲擊著書案，沉靜地思索起來。
會是誰？
是站在李建宏那一派系的官員？
還是中立前來核實災情與自己案件的御史？
又會不會，是帶著旨意，專門前來處置他這個被停職的假尚書之子？
片刻之後，他抬眼看向滿面慌亂的張硯，神色冷靜沉穩，聲音平穩安定人心。
「不必這般惶惶不安。」
「欽差尚未抵達，身份、來意一概不明，胡亂猜想毫無用處。我們不必刻意鋪張大動干戈，只需要恪守本分，做好該做的準備。」
李芳景起身，表情嚴肅起來：
「第一，傳令沿途驛站，修繕館舍，供給車馬吃食，絕不可簡慢失禮。」
「第二，各縣把雪災全部卷宗整理齊全。傷亡戶籍冊、賑災銀兩發放明細，分門別類裝訂妥當，一旦欽差問詢，隨時可以呈閱。」
「第三，約束全州大小官吏，各安本職，不得擅自擅離職守，不許奔走鑽營，更不許藉機送禮行賄。」
張硯凝神聽著，每一句都牢牢記在心裡，焦躁的心神也被這一番條理清晰的吩咐撫平不少。
「那……大人，那您呢？欽差抵達賀州，必然要召見相關人等，您如今尚在停職聽候發落，到時候又該如何自處？」
張硯還是忍不住擔憂發問。
李芳景目光望向窗外院外抽芽的柳枝，淡淡一笑。
「該召見，我便坦然前去。我所行之事，樁樁件件擺在明面上。救災是實，懲辦貪官也是實。是非功過，任憑欽差勘問便是。」
放屁。
他自然不會老老實實安安分分地等著。
欽差如果是能夠爭取的中立派，他直接借欽差之口告御狀。
直接揭發各州瞞報死傷、官吏貪腐的實情。
反正已經到這一步，不魚死網破，他也逃不出來。
如果是敵對的，他也要提前做好萬全準備，伺機潛逃。
到時直接一路奔波南下奔赴江南。
手裡握著這兩年攢的錢做一個富家翁。
消息像長了翅膀，飛快傳遍了松平府下轄各州各縣。
此次欽差奉旨巡查整個松平府，查災情、核吏治、驗新政，事權極大。
一時間，上到知府謝之淵，下到各縣佐雜小吏，個個心頭惶惶。
誰屁股底下都不乾淨，真要鐵面無私地查下來，沒幾個人經得起推敲。
李芳景表面上穩如泰山，內里卻早把退路盤算了好幾遍。
果然，沒過多久，謝之淵通知，到松平府集合，共同迎接欽差大人。
這欽差行蹤也是夠隱秘的，一點都打探不出來。
沒辦法，李芳景還是開始交代了起來。
他喚來無憂和影三，關上書房房門，屏退所有閒雜下人。
燭火在屋內輕輕跳動，映得四人神色沉沉。
「無憂，影三，現在事態難料。」李芳景壓低嗓音，「欽差身份保密，善惡難辨。我已經做好兩手打算。」
影三身子一挺，抱拳待命。
無憂眉頭緊鎖：「大人，真要走到那一步嗎？賀州的工坊、百姓，這麼多心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