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芳景那一聲低語壓得極低,只有跪在身側的榮華能夠聽見。
榮華身子微微一顫,脊背繃得筆直,垂在身側的手指不安地絞著衣料。
他心裡清楚,方才一時衝動當眾下跪,壞了李芳景苦心經營出來的什麼「榮華公子」的偽裝。
就算主人方才巧妙地圓了說辭,可廳中這麼多雙眼睛,流言蜚語遲早會順著風傳遍松平府各個州縣。
可方才那一刻,看著滿堂官員把主人晾在一旁,爭相圍著自己許諾厚利,他實在是壓不住胸口那股憋悶。
宴會依舊在繼續,絲竹靡靡,觥籌交錯。
可李芳景再沒有半分看熱鬧的心思。
謝之淵坐在主位之上,自始至終將方才那一幕盡收眼底。
偶爾投過來一道意味不明的目光,叫人渾身不自在。
其餘各州的知州、幕僚,時不時會有若有若無的餘光瞟向這角落,竊竊私語的碎響斷斷續續飄過來。
還真印證了,在你落魄時,處處都是惡意。
李芳景穩住心神,沒多作理會。
接下來接連幾日,府城的宴席一場接著一場。
有謝之淵牽頭的同僚宴,有各州官員互相擺下的酬答酒,還有本地鄉紳富商湊趣的雅集。
明面上是以新春為名的聚會,實則都是官場的拉扯與試探。
李芳景身為被暫行停職的賀州舊知州,每一場都在受邀之列。
推託不得,拒絕便是藐視上官。
於是只得一場場硬著頭皮赴局。
也並非誰都想刻意請他過去羞辱,主要是,大家都請,就自己不請,那顯得自己多勢利眼啊。
哪怕再看不起李芳景,起碼不能落別人口實。
每一回入席,場面都大同小異。
有的人刻意疏遠避嫌,生怕沾上他這個戴罪之人。
少數幾人會借著敬酒的由頭,隱晦打聽賀州災情、打聽他和京城尚書府的糾葛。
榮華便一直跟在李芳景身側。
不再刻意維持貴公子的派頭,安安靜靜侍立一旁,不多言語。
經了那日宴會的風波,再沒有人明目張胆上來許以重金挖人,只是看向他的眼神,總裹著幾分探究。
所有人都在傳,其實當初那些肥田法、水泥等等的方子,都是榮華拿出來的。
可這人對李芳景忠心耿耿,根本挖不過來。
這麼一個刷政績的好苗子,就死活賴在李芳景身邊不動彈。
讓他們看自家幕僚的眼神里都帶著失望。
怎麼你們就不能又有才華又忠心耿耿又長得好看呢?
連日周旋應酬,耗神耗力。
李芳景只覺得身心俱疲。
白天應付各色人等的虛與委蛇,夜裡回到客棧,還要反覆思量當前情況,揣測謝之淵的真實立場,盤算未來的退路。
一連幾日都睡不踏實。
好不容易熬完所有聚會,第二日天還未破曉,李芳景便決意動身返程。
他一刻都不想繼續留在松平府這座令人窒息的城池。
「我們今日便回賀州,此地多待一日都是煎熬。」
榮華聽見這話,眼底瞬間鬆快下來。
他連忙收拾兩人的行囊,將這幾日收到的應酬拜帖、零碎物件一一歸置妥當。
天蒙蒙亮,客棧門外備好馬車,二人避開城中往來官員,悄無聲息離開了松平府。
馬車車輪碾過尚帶殘冰的官道,一路向北疾馳。
車廂里安靜下來,終於聽不到那些虛偽的寒暄與試探。
一路車馬顛簸。
待到踏入賀州州城城門之時,年節已經快要走到尾聲,堪堪趕上年的尾巴。
城中依舊殘留著新春的氣息,家家戶戶門楣上春聯鮮紅,街邊偶爾還能看見孩童燃放餘下的爆竹。
知州府內,劉嬤嬤、無憂、影三一眾下人見他們歸來,連忙迎上前。
府里過年該置辦的物件早已齊備。
只是主人遲遲未歸,年夜飯、祭祖的儀式全都耽擱了下來。
「大人,您總算回來了。年都快過完了,祭祖、家宴都還沒來得及操辦。」
劉嬤嬤臉上滿是歡喜,又帶著幾分焦灼。
「是我耽擱了。」李芳景輕輕嘆了口氣。
「事不宜遲,把該準備的都擺出來,把該補的禮數一一補上。」
府中立刻忙亂開來。
宗祠設在知州府後院一處偏院。
如今李芳景名義上的這一身身份,親生父母早已亡故。
養父母,也就是李建宏和柳夫人,顯然是不需要祭拜的。
不過也得明面上做出祈福的動作。
而對於原主的親生父母,既然已經穿越,那這具身體所經歷的悲歡、名分,都實實在在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於情於理,這一場祭拜,他躲不開。
香燭點燃,青煙裊裊盤旋升起。
供桌上擺好果品、酒水。
李芳景一身素色長袍,立於牌位之前,認認真真行完全套祭拜的禮數。
叩首的時候,他垂著眼眸,心緒紛亂。
牌位之上,寫的是這一世父母的名諱。
他占了這個少年的性命與人生,受了這份身份帶來的一切。
理當奉上一炷清香,算作一場潦草的告慰。
可叩拜的同時,腦海之中又不受控制地浮出現代故土的畫面。
前世的父母,都是平凡的普通人。
當年他在抗洪大堤上犧牲,噩耗傳回家中,不知道兩位老人會是何等光景。
白髮人送黑髮人,那樣巨大的打擊,他們能不能扛過去?
會不會日日以淚洗面,甚至……難以活下去。
李芳景很少會想到他們。
不是不想念,是根本不敢去想。
他只能用異世的悲歡,沖淡自己對現代的思念。
他們家只有自己一個孩子。
他父母非常愛他,愛到會為他付出生命的程度。
同事們會去慰問的吧?
按照流程,會去的。
可就像自己牽頭去慰問那些烈士家屬一般,無論慰問的時候帶了什麼物資,無論去的人有多麼心疼那些家屬。
回不來就是回不來了。
對國家來說,對人民來說,他們是英勇犧牲的烈士,是值得尊敬的英雄。
可對於一個家庭來說,他們也只是家中年輕的孩子而已。
心口像被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攥住,酸澀翻湧上來,幾乎要壓不住。
這份心事,他甚至不敢表露出來,只能死死悶在心底。
穿越異世,本就是怪力亂神的離奇際遇。
這種話,他不能對任何人訴說。
即便是對榮華,也萬萬不能吐露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