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芳景面上卻還要端出一副長輩的矜持。
哪怕他其實跟李觀止同歲,僅僅大了幾天而已。
李芳景微微蹙了蹙眉,完全沒壓低聲音:
「觀止,還在城門口呢,多不好看。你先去車上,我隨後——」
「不。」李觀止攥著他的袖子不撒手,眼睛亮晶晶的。
「兄長你跟我一起上車,我有好多話要說。你不會是不想見我吧?」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仿佛怕真的被拒絕。
李芳景簡直想仰天大笑三聲。
便宜弟弟,你以後就是我老李的親弟!
他嘆了口氣,像是無奈又像是縱容:
「行了行了,別拽了,袖子都要給你扯壞了。走吧,上車說。」
李觀止立刻笑開了花,鬆開袖子轉身就往馬車方向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他一眼,像是怕他反悔似的。
李芳景沖他擺了擺手:「走你的,我跟著呢。」
兩人一前一後上了那輛欽差專用的馬車。
車簾落下的瞬間,城門口的人群終於像被解了穴道一樣輕微騷動起來。
有人低聲議論,有人面面相覷。
謝之淵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揮了揮手示意眾官員各自退去,到府衙再集合。
自己則站在原地望著那輛馬車駛遠的背影,臉色沉沉,不知道在想什麼。
人群最外圍,一個穿著灰布短打的少年悄悄退出了人群。
榮華方才一直躲在幾個隨從後面,貓著腰把自己藏得嚴嚴實實。
李芳景在來時就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萬一這欽差想直接將李芳景捉拿歸案,他們就馬上跑路。
馬在客棧等著,到時候榮華拿包袱上馬過來接李芳景。
不過……
雖然榮華沒見過李觀止,離得遠也沒聽到什麼。
但看那欽差大人親熱的表情,以及他對李芳景那恭敬的態度,也能明白一二。
看來是主人在京城認識的故友?
或者是尚書府的親眷?
榮華不明所以,不過心終於是放了下來。
他低著頭快步穿過幾條巷子,回到兩人落腳的客棧,推開房門,把東西放好。
馬車裡,李觀止已經坐不住了。
他努力維持著正襟危坐的架勢,卻忍不了一會,就雙手撐著膝蓋,上半身前傾。
李觀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坐在對面的李芳景,像是看什麼稀罕物件一樣看了半天,才終於開口:
「兄長,你真的瘦了好多。比上次在京城見你的時候瘦了一圈,臉色也不太好。是不是這邊吃得不好?還是那些人給你氣受了?你告訴我,我替你做主。」
李芳景靠在車壁上,姿態比方才鬆弛了不少。
他伸手給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笑著搖頭:
「沒有的事。這邊雖然比不上京城繁華,但自有一番滋味。你說的瘦了,是雪災那陣子熬的,現在已經養回來不少了。」
李觀止聽了卻更心疼了:
「雪災的事我都聽說了。賀州是整個松平府災情最重的,兄長親自帶人下鄉清雪、搜救百姓,連著半個月沒歇……後來還殺了兩個貪官。
父親雖然說得簡略,可我能看出來,你做得對。那兩個狗官,死有餘辜。」
李芳景端著茶杯看了他片刻,心裡忽然有些複雜。
這個便宜弟弟是真的信他,毫無保留地信。
連那種「殺朝廷命官是大罪」的常識都甘願為他讓路。
「你就這麼信我?」李芳景放下茶杯,語氣隨意,可目光卻認真了幾分。
「萬一那兩個縣令罪不至死呢?萬一我只是公報私仇呢?」
李觀止愣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語氣篤定:「不會的。兄長不是那種人。」
「你才見過我幾回?就這麼肯定?」
「見過幾次就夠了。」李觀止坐直了些,手指無意識地捻著官袍的袖口。
「兄長在崇縣推行肥田法、燒水泥、修路、修水渠,這些事父親在朝堂上跟皇上匯報過,皇上都親口誇過。
後來兄長到了賀州,又是救災又是懲貪,樁樁件件都是為了百姓。一個人能裝一時,裝不了一年多。兄長做的事,都是實事。」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而且……兄長被換走的事傳開之後,府里好些人說你之前那麼出挑都是裝的,是為了攀附尚書府。
可我不信。你要是真想攀附,就不會主動請調去崇縣那種窮地方。你走的時候,誰都攔不住。」
李芳景沒想到他會提起這件事。
他垂下眼看著杯子裡浮沉不定的茶葉,一時沒有接話。
那會兒他剛穿過來,滿腦子想的都是怎麼脫離尚書府的掌控、怎麼給自己闖出一條路來。
去崇縣是他主動提的,不假。
可那會兒的動機。遠沒有李觀止想的那麼高尚。
他只是不想待在那個處處有人盯著、事事有人管著的尚書府。
萬一被人發現穿越,那不是完犢子了。
可如果出來,那麼等再回去時,無論變了多少,都是浪子回頭金不換了。
何況他喜歡這邊的風土人情,也更擅長處理北方的事務。
也是為了離那個漩渦中心遠點,自己闖出來點事業。
紙包不住火,如果自己沒幹出什麼成果,再爆出來假少爺的事,基本這輩子也就完球了。
可現在就不一樣了。
天高皇帝遠的,有火也燒不到他頭上。
可這些話,他不能對李觀止說。
也不該說。
就保護一下李觀止那脆弱的迷弟心吧。
他抬起頭,對上李觀止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
「你這張嘴,不去說書真是可惜了。」
李觀止被他調侃得耳根一紅,撓了撓後腦勺:
「我是認真的。兄長你不知道,我在翰林院的時候,每次聽人說起地方上的事,就忍不住想到你。
你一個人在那麼偏遠的地方,沒有靠山沒有根基,卻能把那麼多事做成……」
「我真是……我真的很佩服兄長。」
他越說聲音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嘟囔出來的,耳根的紅已經蔓延到了脖頸。
明明在城門口能當著所有官員的面喊出「兄長」,這會單獨面對李芳景說真心話,反倒害羞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