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芳景看著李觀止這副模樣，心裡那點玩笑的心思淡了些。
他伸出手，在少年發頂用力揉了揉：
「佩服什麼。你不是比我強多了，正五品的翰林編修，十九歲，擱朝堂上也是獨一份了。」
「我那是沾了父親的光。」李觀止搖頭。
「科考的名次雖然還可以，可任職的時候要不是父親……」
他頓了頓，沒把後半句說完，又轉了話頭。
「兄長你是實打實幹出來的。我不如你。」
李芳景暗道，果然。
看李觀止這副樣子，可能是怕自己覺得李建宏厚此薄彼吧。
可他本就不是親生的，有偏見也算正常。
何況，沒有李建宏，他也沒那麼容易升任知州。
別說是他能力強，拿出了好東西之類的。
如果不是尚書公子的名頭在那壓著，當初肥田法和水泥的功勞，早就讓陸涯搶走了，根本到不了皇帝那塊。
李芳景根本不會糾結這種什麼實力啊走後門之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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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享受特權的時候，幹嘛不享受呢？
上輩子，他不也是靠著各路貴人，才爬上去的嗎？
在他四十歲爬上副縣長，已經被稱為年輕有為的時候。
不還有三十多歲當縣長的，在後面窮追不捨嗎？
「行了，別互相吹捧了。」李芳景收回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說說你吧。怎麼想著接這個差事的？」
李觀止的眼睛又亮了起來，像是等這個問題等了很久。
他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副「我要好好匯報」的架勢。
可那點官架子，還沒撐住三秒就又散了架。
他迫不及待地開口：
「我去年不是考中了狀元嘛，授了從六品編撰，後來寫了三篇策論，皇上看了說好，就升了編修。
本來後來是要外放的，可恰好趕上永寧公主回京，她跟皇上說了好多水泥和肥田法的事，句句都是夸的，皇上聽了很感興趣，就決定派人北巡核實。」
他頓了頓，往前傾了傾身子：
「皇上本來想派御史台的於大人來，可他年紀大了，怕經不起北邊倒春寒。後來又點了幾個人，不是推脫就是請病假，總之沒人願意來。
我一聽這事，第一個就想到了兄長。我要是來了，就能見到你了！我就去跟父親說，父親讓我自己想清楚，說這差事看著體面，可要是查不出真東西，回去反而不好交代。
我說我不怕，我就是想去看看兄長做的那些事，親眼看看水泥路和肥田法是什麼樣子的。」
他說得眉飛色舞，完全沒注意到李芳景聽到「公主回京」時微微挑了一下眉頭。
真心不錯，不枉他把無敵都賠給了公主。
李觀止繼續道：
「後來父親就幫我在皇上面前提了一嘴，皇上想了想，說我的品級雖然不高，但勝在正派、眼裡揉不得沙子，又是尚書府的人，去了沒人敢輕慢。就准了。」
「然後你就來了。」李芳景接話。
「然後我就來了！」李觀止用力點頭。
「皇上還賜了我尚方寶劍，說查實了貪官可以就地正法，不必回京請旨。還說這次差事辦好了，回去就給我升正三品。」
他說到「尚方寶劍」的時候忍不住挺了挺胸，顯然是覺得這四個字說出來很有氣勢。
這都只是以前在話本里才能看到的故事，竟也落到了他的身上。
李觀止一直當京官，從沒有過任何跟底層官員，或者跟老百姓接觸的經歷。
他也很想被叫一句「李青天」的啊！
除暴安良，匡扶正義，這不就是他一直以來的夢想嗎？！
可說完，他又有點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補了一句：
「不過我知道，這寶劍主要是給我撐腰用的。我年紀小、品級低，要是沒有這劍，怕是沒人肯聽我的。」
李芳景看著他，心裡忽然有些感慨。
這少年明明聰明得很。
也成熟了很多。
成熟點就表現在，可以坦然流露出自己的幼稚。
以及，知道自己品級低、資歷淺，全靠父蔭和皇恩才有這個位置，可卻偏偏不覺得有什麼不好，坦坦蕩蕩地說出來。
眼底沒有半點自慚形穢，反而帶著一種「既然給了我這把劍，我就好好用」的坦然。
這大概就是真正的世家公子該有的底氣。
不卑不亢，不驕不怯，無論站在什麼位置都端得住自己的分寸。
「你能這麼想，就比很多人強了。」李芳景說，語氣裡帶著真心的讚賞。
「年紀輕怎麼了？品級低又怎麼了？手裡握著尚方寶劍，心裡裝著天下百姓，誰能看輕你？」
李觀止被他這一夸，眼睛又亮了幾分，嘴角的弧度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但他又覺得自己表現得可能過於不成熟，於是嘴裡還努力保持著矜持：
「兄長過獎了，我還有很多不足，以後還要多向兄長請教……」
「行了。」李芳景笑著打斷他，「想笑就笑，別憋著。」
李觀止終於繃不住了，抿著嘴笑起來：
「兄長你真好！跟你說話特別自在，比在京城跟那些大人說話舒服多了，他們總是繞來繞去的，一句話恨不得藏三個意思……」
李芳景：「……」
有沒有一種可能，我才是最繞的那個。
繞到你聽不出來而已。
李芳景靠在車壁上，聽著少年嘰嘰喳喳地絮叨京城的見聞，嘴角的笑意一直沒有落下去。
他與李觀止相處不多，卻真心喜歡這個兄弟氛圍。
李觀止行為端正，帶著點年輕人的衝勁和傲氣，這些是自己身邊這群早熟兒童所沒有的。
李觀止的養父母，把他養得很好。
既不對貧窮自卑或者鄙夷，也不對富貴權勢有過度的欲望。
如果沒有尚書府，這樣的性子在官場裡恐怕會吃虧。
但背靠尚書府的情況下，李觀止的這些特質就全是優點了。
李芳景看著他，就仿佛看到了當年的自己。
當年那個，敢於跟縣長對著幹，也要表達出自己意願的年輕人。
隨著官路的前行，他再也找不回當年那種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感覺了。
哎，往事只待成追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