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轆轆向前，窗外的街景從商鋪林立的鬧市漸漸變為寬敞乾淨的官道。
早春的風從車簾縫隙里鑽進來，帶著凜冽又濕潤的氣息。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緩緩停下。護衛在外面低聲道：「大人，驛館到了。」
李觀止的話頭戛然而止，有些不舍地看向李芳景：「這麼快就到了？」
「已經到了。」李芳景起身拍了拍衣袍，「下車吧，欽差大人。謝知府還在外面等著呢。」
李觀止慢吞吞地站起來，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口，壓低聲音：
「兄長，你今晚也住驛館吧？咱們住一塊，咱們晚上還能再聊聊。」
李芳景偏頭看他。
少年眼睛裡的期待毫不掩飾，像一隻等著被答應出門遛彎的小狗。
「我沒住驛館，住客棧了。」李芳景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
他這樣說了，李觀止定會給他撐腰。
李芳景難得猶豫，要不要利用這位便宜弟弟。
不過，還沒等猶豫好，已經把話說了出去。
果然，李觀止怒容滿面：
「兄長，他們竟敢如此欺辱於你！」
李芳景擺了擺手：「先下去吧，之後再說。」
李觀止抿著唇，掀開車簾利落地跳了下去。
李芳景跟在他身後下車。
腳踩到地面的時候，餘光掃到驛館門口已經站了一排人。
謝之淵帶頭，後面跟著幾個知州，個個垂手肅立，態度比三日前恭謹了何止十倍。
謝之淵看見李觀止下車，連忙上前兩步，躬身道：「欽差大人一路辛苦，驛館已備好下榻之所，大人請——」
李觀止往前邁了兩步，又忽然頓住，回頭瞥了謝之淵一眼，眉頭鎖得極深。
「本官與兄長多日未見，有許多話要說。今晚我們兄弟住得近些，你給我安排兄長旁邊的屋子就好。」
他說得輕描淡寫，卻把謝之淵嚇得後背又是一層冷汗。
旁邊的屋子？
謝之淵心裡直打鼓。
他壓根就沒給李芳景安排過屋子！
李芳景是個被停職待查的官員，欽差巡查這麼大的陣仗，誰會想著給他留個下榻之處？
驛館的客房，他早就按各州知州的品級分派得乾乾淨淨，壓根沒把李芳景算進去。
他甚至都不知道李芳景這幾天到底住在哪了！
反正只要要求李芳景早上準時到哪集合不就好了嗎？
可這話，他哪裡敢說出口？
當著欽差的面，承認自己怠慢了他兄長？
那豈不是自己往刀口上撞？
謝之淵喉頭滾動，額角的汗珠子一顆顆往下滾，嘴唇翕動，一時竟答不上來。
李芳景把這一幕看在眼裡。
有一種想說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不過最後，終於是體內四十多歲的靈魂發力了。
他不動聲色地上前一步，笑著打圓場：
「謝大人不必為難。是我來之前沒說清楚，讓謝大人也不好安排。這樣吧，勞煩謝大人給我們安排兩間並排的屋子，離得近些便好。」
他這話說得客氣，把謝之淵的過失輕輕揭了過去，又順著李觀止的意思把要求提了出來。
既給了謝之淵台階下，也沒讓李觀止的話落空。
謝之淵如蒙大赦，忙不迭地點頭：
「好好好！我這就安排！兩位大人請先行，本官馬上叫人收拾！」
他一邊說著，一邊偷偷抹了把汗。
心裡甚至由衷地升起了一股對李芳景的感激之情。
這位李大人，倒是比想像中會做人。
不過好在，之前自己事情也沒做絕。
萬一當時直接給他下了大牢，那才真是完蛋了。
京里的傳言真是不靠譜，不都說李芳景是假少爺，不得人心嗎？
那為何這真少爺這麼護著他？
不知道尚書大人到底是什麼態度。
如果也是向著李芳景，那自己以後還能有仕途嗎？
李觀止冷著臉，沒再理會謝之淵，大步流星地往驛館裡走去。
身後幾名隨行護衛連忙跟上，靴聲踏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帶著京官的威壓。
李芳景落在後面，看著少年挺直的背影，心裡頭卻是另一番滋味。
這小子，給他撐腰是真撐，可這也太打眼了。
這麼一鬧，全松平府的官員都知道了李芳景有個當欽差的親弟弟，往後他想再低調做人，怕是不能夠了。
這以後讓他怎麼在賀州裝老好人？
不過……倒也不全是壞事。
他想起方才在城門下那些官員瞬間變了的臉色，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暢快。
這世道，有人罩著和沒人罩著，過得完全是兩種日子。
罷了，走一步看一步。
李觀止率先走進正堂，卻沒有立刻坐下。
他環顧四周，目光掃過堂下整齊列隊的官員們。
他站定在主位前，清了清嗓子，聲音清朗地傳遍了整座大堂：
「諸位大人，本官奉旨巡查松平府，臨行之前，皇上還有一道旨意，命本官抵達松平府之後即刻宣讀。」
話音落下，堂內氣氛驟然一肅。
謝之淵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趙德全和孫文博交換了一個不安的眼神，其他官員更是屏住了呼吸，大氣都不敢喘。
聖旨！
在城門口迎接的時候誰也沒想到，這位年輕的欽差不僅帶了尚方寶劍，還隨身帶著一道聖旨。
李觀止從隨行護衛手中接過一個長條形的錦盒，雙手托起。
錦盒開蓋的瞬間，那捲明黃色的捲軸露了出來，絹面在日光下泛著柔和溫潤的光澤。
李觀止雙手取出聖旨，面容肅穆，展開捲軸，目光落在墨字上，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
「賀州知州李芳景，接旨。」
李芳景深吸一口氣，上前兩步，在正堂中央撩袍跪倒。
「臣李芳景，恭迎聖旨。」
堂下其餘官員也呼啦啦跪了一地。
謝之淵跪在最前面，額頭幾乎貼著地面，心跳聲大得自己都能聽見。
趙德全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他偷偷抬了抬眼皮，餘光掃見跪在最前方的李芳景，又飛快地把目光收回去，不敢再看。
李觀止此刻，面容嚴肅，聲音清亮。完全沒有了剛才面對李芳景時開朗的樣子。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賀州知州李芳景，推行肥田之法，畝產倍增，利在桑梓；創製水泥，築路修堤，功在社稷。
二法於國於民，皆有裨益，朕心甚慰。特此召李芳景回京述職，面陳利弊，共商推行之策。」
「欽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