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旨念完,屋裡靜得落針可聞。
李芳景的腦子「嗡」了一聲。
回京述職。
讓他回京述職。
滿堂寂靜之中,李芳景伏下身去,額頭輕輕觸在青磚地面上:
「臣李芳景,領旨謝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直起身,雙手舉過頭頂,接過了那捲沉甸甸的聖旨。
指尖觸到絹面的一剎那,他心裡那顆懸了太久的石頭終於完完整整地落了地。
皇上沒有治他的罪,沒有追究他擅殺兩位命官的過錯。
反而用一道聖旨,把他的功勞從頭到尾數了一遍。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這趟停職處分,非但沒把他打下去,反而因為他推行的肥田法和水泥,被皇帝親自點名召回了京城!
這意味著,他要回那個他曾經狼狽逃離的京城了!
他心中輕輕一顫,像有什麼東西在胸腔里撞了一下。
李觀止等他磕完頭,連忙把聖旨合攏,小心翼翼地重新卷好,放回包袱里。
李芳景恍恍惚惚地起身,跟在一群更加恍恍惚惚的官員身後,被領到了驛館。
直到謝之淵給他安排好了房間,所有人退了出去。
李芳景才回過神來。
他打量著周圍。
屋子不大,卻收拾得乾淨齊整,被褥都是新換的,桌上還擺著一壺熱茶。
比起他之前在客棧受的那些冷遇,簡直是天壤之別。
估摸這是給哪個大人準備的,臨時給了自己。
李芳景難以抑制自己的心跳。
對於一個官迷來說,沒什麼比升官更重要。
何況,讓他回去述職……難道是讓他當京官?
這可是皇帝!
一言不合就要砍腦殼的皇帝!
他上輩子,想都不敢想當京官。
別說京官了,他甚至不敢想自己成為省管幹部的那一天。
可在這個不用考慮流程正確的古代。
他甚至不需要破格提拔的名額!
就可以直接回京城!
而且,這也釋放出來一個信號,就是李建宏和柳夫人,應該沒有當初那麼生氣了。
也不太怪他了。
否則,怎會把他再調回去?
當天夜裡,驛館裡里外外燈火通明。
聖旨到府的消息像長了翅膀,轉眼就傳遍了整個松平府官場。
各州知州們一個個坐不住了。
有托人送禮的,有親自登門拜訪的,還有連夜寫好請罪帖往驛館送的。
李芳景對這些,一概推拒不見。
他在屋裡歇了半晌,等到天色將晚,才起身收拾,準備出門。
李觀止正坐在隔壁屋裡,手裡捧著一本書,卻半天沒翻一頁。
聽見隔壁門響,他立刻放下書迎了出來:「兄長,你去哪?」
「回客棧一趟。」李芳景整理著衣袍,語氣平淡。
「家人還住在客棧,總得去接過來。」
李觀止愣了一下:「兄長在客棧還帶了人?」
「嗯。」李芳景含糊地應了一聲,沒有細說。
他說的「家人」,自然是榮華。
李觀止聽出他沒有細說的意思,也沒多問。
他猜測著兄長說的「家人」,要麼是隨行的下人,要麼是賀州那邊的親近之人。
「那兄長快去快回。」李觀止說著,轉身回了屋子,「我在這兒等著,順便把屋子收拾收拾,等你回來。」
李芳景看著他乖順的背影,心裡湧起一陣暖意。
這個弟弟,雖然貴為欽差,手握尚方寶劍,可在他面前,卻是一個乖巧聽話的少年。
他轉身出了驛館,夜色里,獨自往客棧的方向走去。
夜色已經徹底沉下來了。
客棧門口掛著一盞舊燈籠,風一吹就晃晃悠悠的,光暈在青石板路上碎成一小片暖黃。
李芳景推門進去,榮華正坐在床沿發呆。
聽見腳步聲,榮華猛地抬頭,看見是他,連忙站起來迎上去。
「主人回來了!」他快步走到李芳景面前,上下打量了一圈,確認他沒少一塊肉才鬆了一口氣。
「欽差那邊……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李芳景伸手把他手裡攥得緊緊的包袱接過來放在桌上。
「別攥著了,不用跑了。聖旨是召我回京述職的,皇上誇了我,沒治罪。」
榮華的眼睛猛地亮起來。
他想笑,眼眶卻先紅了,聲音有點發飄:「真的?主人真的沒事了?」
這幾個月太難熬了。
明槍暗箭,數不清的惡意向主人襲來。
榮華只是作為旁觀者,尚且感到壓抑和窒息。
何況是主人這個當事人呢?
而此刻,雲銷雨霽,竟有種不真實感。
「沒事了。」李芳景揉了揉他的頭髮,「收拾東西,跟我走。咱們今晚就搬去驛館住。」
榮華愣了一瞬,隨即連聲應好,轉身就手忙腳亂地去收拾東西。
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兩人帶來的行李本就簡單,幾件換洗衣裳、幾包銀票細軟、還有幾本榮華隨身帶的工程冊子。
李芳景坐在桌邊,趁榮華收拾的空當,從懷裡摸出一封已經寫好的信。
信是給無憂的,只有短短几行字。
聖旨到,事情有變,無須擔心,等我消息。
他把信紙折好塞進信封里,叫了客棧掌柜過來,付了跑腿費,托他明日一早便送去賀州州衙。
掌柜連聲應下,拍著胸脯保證最快送到。
等一切安排妥當,榮華也把行李收拾好了。
兩人出了客棧,沿著夜色里空蕩蕩的街道往驛館走去。
榮華拎著包袱跟在李芳景身後半步的位置,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到了驛館門口,榮華腳步頓了一下。
驛館的門樓比他們住過的那家客棧氣派多了。
朱漆大門,檐角掛著一排紅燈籠,門口還有護衛值守。
他下意識往李芳景身後縮了縮,低下頭,像是怕自己這副模樣玷污了這地方的體面。
他已經習慣性地遮擋黥面,卻從未忘記自己官奴的身份。
特別是,裡面還有一個欽差大人。
那可是皇上身邊的人!
「跟著我。」李芳景回頭看了他一眼,伸手在黑暗中握了握他的手腕,又鬆開。
榮華輕聲應道:「是,主人。」
李芳景有些不放心,借著袍袖的掩映,偷偷撓了撓榮華的手心,聲音放得極輕:
「別怕。」
榮華深吸了一口氣,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