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旨既下,行程便不能再耽擱了。
皇上在旨意里雖沒寫明限期,可「即刻啟程」四個字壓在那裡,誰也不敢慢悠悠地走。
李觀止比誰都急,恨不得當天就拉著李芳景上路。
在他看來,兄長如此厲害,當然要回去好好接受封賞。
何況,夜長夢多,謝之淵那幫人怕不是又搞出什麼么蛾子來。
臨行前一晚,謝之淵帶著厚禮登門拜訪。
李芳景沒見他,只讓護衛傳了句話:
「李大人說了,謝大人的心意他領了,只是聖命在身不便耽擱,日後有緣再敘。」
笑話。
既然皇上和尚書府明顯站在自己這方了,那謝之淵肯定就沒有好果子吃了。
我不殺伯仁,伯仁也會因我而死。
既然明知道謝之淵馬上要倒台了,還去見他幹嘛?
謝之淵站在驛館門外,手裡提著錦盒,臉色紅一陣白一陣,最後還是把禮盒塞給護衛,轉身走了。
護衛把禮盒拿進來,李芳景打開看了一眼。
是一對成色極好的羊脂玉佩,雕工精細,少說值上千兩。
又習慣性地往下翻了翻。
果然,十張銀票,一萬兩。
李芳景嗤笑。
當初他給謝之淵五千兩年禮,現在他雙倍奉還。
可惜,他李芳景從不是一個收錢就會辦事的人。
錢照收,謝之淵被查處也是遲早的事。
最差也是個告老還鄉吧。
當晚,幾個知州都送來禮物。
李芳景每個都推辭了幾句後收下,人一個沒見。
一夜之間,小金庫充盈到了十萬餘兩。
李芳景滿意地收拾行李,摩挲著銀票,抱著榮華一頓親。
第二日天剛亮,車隊便動身了。
李觀止帶來的護衛有三十餘人,加上行李車馬,浩浩蕩蕩排了一長串。
李芳景本想說太招搖了,可轉念一想,這是欽差儀仗,該有的排場不能少,便沒再多嘴。
榮華上了李芳景的馬車,李觀止本來想跟兄長同乘,可看見榮華已經坐進去了,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很識趣地回了自己的車。
馬車駛出松平府城,天色正好。
早春的日頭暖融融地照著。
賀州這邊開春晚,現在看著還比較蕭瑟。
但再過不了多久,官道兩旁的柳樹就會抽出新芽,綠瑩瑩的一片,看著充滿了希望。
那時,他們也已經該到京城了。
李芳景靠在車壁上,掀著車簾往外看,心裡說不出的感慨。
來的時候他是被下放的七品芝麻官,走的時候他是被聖旨召回京城的功臣。
前後不過一年多,境遇天差地別。
榮華坐在他對面,安安靜靜的,嘴角一直翹著,溫柔地看著李芳景。
「開心了?」李芳景放下車簾看他。
榮華立刻點頭,又覺得太張揚了,連忙收住,小聲說:「奴替主人高興。」
「你替你自己高興高興不行嗎?」李芳景伸手戳了戳他的額頭。
「咱們一起回京城了。」
回到了你的家,回到了我仕途的起點。
李芳景對京城沒有任何歸屬感,畢竟那不是他的家。
但榮華是土生土長的京城人,即使再不受重視,重歸故土,也終歸是不一樣的。
榮華耳根泛紅,眼睛像含著一汪秋水,沒有吭聲。
他從沒想過,自己竟還有回去的一天。
那裡已經沒有他的任何家人了,他已經是一個臉上有著黥面的罪奴。
可還是要更好一些的。
至少現在,主人還願意寵幸他,他沒有真的流落到小倌館。
而據他所知,其實主人也在潛移默化整改著青樓和小倌館,只是沒有放到明面上來,畢竟太得罪人了。
也許終有一天,不會有人再淪落到他當初那樣絕望的境地。
主人真是好人。
走了約莫兩個時辰,李觀止的馬車靠了過來。
兩車並行,他掀著車窗探出半個腦袋,沖李芳景喊:
「兄長,我悶壞了,能過去跟你說話嗎?」
李芳景看著他那副眼巴巴的樣子,無奈地笑了笑:「過來吧。」
李觀止立刻讓車夫停了車,跳下來三步並作兩步鑽進了李芳景的馬車。
一進來就盤腿坐下,長舒了一口氣:
「可算能跟兄長說話了,我一個人在車上都快憋瘋了。」
榮華連忙往旁邊挪了挪,給他騰出位置。
李觀止沖他笑了笑:「多謝榮華公子。」
「不敢當不敢當!」榮華連忙擺手,差點又要跪下磕頭,被李芳景一把按住了。
「行了,在自己車上別這麼拘束。」李芳景看了榮華一眼,又看向李觀止,「正好,趁著路上有空,我跟你說些事。」
李觀止立刻坐直了:「兄長請說。」
李芳景沒有立刻開口。
他先看了榮華一眼,少年察覺到他的目光,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預感到什麼。
李芳景伸手在榮華手背上輕輕拍了拍,然後轉向李觀止,語氣比方才沉了幾分:
「觀止,關於榮華,有件事我得跟你說清楚。」
李觀止眨了眨眼,等著下文。
「他確實是官奴。」李芳景說。
「入過奴籍,臉上刺過黥字。我把他買下來之後,一直讓他用脂粉遮著,平日裡稱他先生、公子,沒讓人知道他的底細。」
「他……是當年丞相府的七公子。」
而丞相府的罪名,是妄圖謀逆。
車上人都聽明白了李芳景的未盡之語。
車廂里安靜了一瞬。
榮華的脊背明顯繃緊了,低著頭,呼吸放得極輕,怕自己這個存在本身就會惹來麻煩。
他的手攥著衣角攥得指節泛白,眼睛緊緊盯著自己膝頭那一小塊衣料。
李觀止愣了一下。
他忍不住又看了榮華一眼。
少年低著頭,可側臉的輪廓在日光里依舊清俊,確實看不出臉上有什麼痕跡。
他又想起方才榮華說話時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樣。
不是矯情的客氣,是刻進骨子裡的卑微。
「原來是這樣。」李觀止開口了,語氣里沒有什麼異樣,反而帶著一點恍然,像是終於想通了什麼。
「方才我還覺得榮華公子未免太客氣了些,見了誰都恨不得行禮……」
他頓了頓,看著李芳景:
「兄長既然能把他帶在身邊,還以愛人相稱,那他在兄長心裡是什麼分量,我心裡清楚。他的身份,到我這兒就停了。進了京城,我絕不會往外提半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