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芳景看著李觀止認真的表情,心裡微微一暖。
這小子,比他想像的還要通透。
雖然他對家人是否認可他的愛人,其實也無所謂,畢竟也不是他真的家人。
不過,能得到理解支持,總是讓人開心的。
「不只是到了京城不提。」李芳景又補了一句,「在尚書府里也不提。」
李觀止怔了一下,隨即重重點頭:「我明白。父親母親那邊,我不會說的。」
李芳景放心了。
他正想再說點什麼,李觀止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起了什麼要緊事:
「兄長,說起這個——京城郊外有個大夫,我在翰林院的時候聽人提過,說他擅長去疤,尤其是陳年舊疤。
之前有個從刑部大牢里放出來的犯人,臉上也是刺了字,就是他給治好的,後來那人換了身份重新過日子,根本看不出原來臉上有過字。」
李芳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當真?」
「當真。」李觀止點頭。
「我親自見過那個人。他當時在街上賣餛飩,我還特意走近看了看,確實看不出痕跡。就是有些發紅,不仔細看以為是胎記呢。」
李芳景轉頭看向榮華。
少年還低著頭,可肩膀已經微微顫動了,攥著衣角的指尖慢慢鬆開了。
李芳景伸手握住他的手,聲音放輕了些:
「聽見了?等到了京城,咱們就去找那個大夫。」
榮華猛地抬頭,眼眶泛紅,嘴唇抖了好幾下才發出聲音:
「真的……能去掉嗎?」
「能不能去掉,得看了才知道。」李芳景捏了捏他的手,「可至少有機會,不是嗎?」
榮華用力點頭。
李芳景抬手,輕輕揉了一下他的頭髮,輕聲安撫道:
「小榮,別擔心,即使他不行,總有別人行,天下奇人那麼多,一定有機會的。」
「就算去不掉,也不耽誤我們小榮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孩子啊。」
李芳景調笑了一句,惹得榮華滿臉通紅,李芳景耳根也有些發熱。
嘖,兄長,真會……真會,真會逗人開心。
自己得跟兄長多學學,免得到時候成親了,惹得人家小姐不快。
他莫名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別開目光假裝看窗外的風景,可嘴角卻忍不住翹起來。
兄長對榮華公子是真好。
那種好不是做給他看的,是日常的、隨手的、已經刻進習慣里的。
他想,有個人這麼真心實意地待著,榮華公子也算苦盡甘來了。
他又忽然想到什麼,目光在榮華和李芳景之間轉了一下,臉上的笑意微微收斂,聲音壓低了些:
「不過兄長,到了京城之後,恐怕沒那麼太平。你殺了兩個縣令的事雖然皇上沒追究,可朝中有人盯著你,父親跟我說過,有好幾封彈劾你的摺子已經遞上去了。」
李芳景倒不意外:「都有誰?」
「戶部侍郎許敬之,還有幾個言官。」
李觀止神情嚴肅。
「他們說兄長目無王法、擅殺朝廷命官,若人人都像兄長這樣,朝廷的威嚴何在。
許敬之尤其積極,連上了三封摺子,說你『以私廢公、擅專殺戮』,請皇上嚴懲。」
李芳景挑了挑眉:「許敬之……跟我有仇?」
原身就是個紈絝,誰會跟這種人有仇?
「仇倒談不上。」李觀止搖頭。
「但他是謝之淵的同年,兩人私交甚好。兄長在松平府被停職,謝之淵那邊肯定遞了話過去。再說了——」
他頓了頓,聲音又壓低了幾分:
「許敬之的兒子前年在順天府出了樁案子,也是殺了人,仗著家裡的勢壓了下來,連衙門都沒進。如今兄長殺了兩個貪官被皇上褒獎,這不是打他的臉麼。」
李芳景明白了。
他靠回車壁上,目光沉靜地望了一會兒窗外飛掠而過的田野,片刻後輕輕笑了一聲:
「那就讓他們遞。皇上既然下了聖旨召我回京,就不會因為幾封彈劾摺子把我怎麼樣。等到了京城,該說的說、該做的做,剩下的看命吧。」
嘻嘻,必不可能看命。
此次皇上下旨,他就能猜到皇上大概是個什麼樣的人了。
新皇急於做出成績,甚至做出與開朝太祖一般的功績。
天下已然太平,冒然發動戰爭,不太現實。
那麼,能體現政績的,只有百姓和大型工程。
以往造大型工程,難免在史書上留下勞民傷財的罵名,但一點不造,怎麼體現他這個皇帝是個賢君?
這時候,造出了水泥的李芳景就顯得格外珍貴。
何況,他和榮華的工程設計圖,也是首屈一指的。
李芳景猜,皇帝應該早知道榮華的身份了,這次不若利用這個機會,為榮華爭取點什麼。
李觀止看著他這副從容的樣子,心裡那點擔憂也跟著散了。
他重重點頭:「兄長放心,有我在呢。別說許敬之,就是再多幾個人彈劾,我也幫兄長頂著。」
「你頂著?」李芳景偏頭看他,嘴角含著笑,「你一個五品編修,怎麼頂三品侍郎?」
李觀止理直氣壯地挺了挺胸:「我有尚方寶劍啊!」
車廂里安靜了一瞬,然後李芳景先笑了出來,笑聲不大,卻格外暢快。
榮華也跟著抿著嘴笑了。
李觀止被他們笑得有點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笑什麼嘛,我說真的……」
之前李芳景剛覺得他成熟了呢。
這一看,還是一個初出茅廬的職場小白嘛。
不過,心意最重要,李芳景很是受用。
又走了兩天,路面越來越平坦。
新修的水泥官道比以前的土路好走了不知多少,馬車跑起來又快又穩。
李芳景掀著車簾往外看,路邊的村莊也比從前多了些生氣。
偶爾能看見新建的水泥房立在田埂邊。
「水泥推廣得不錯。」他收回目光,語氣裡帶著點滿意,「照這個速度,再過兩年,這邊的路都能通到其他府城了。」
李觀止也湊過來看了一眼:
「都是兄長在崇縣打下的底子。」
李芳景笑了笑,沒接話。
功勞他不想攬太多,可心裡還是舒坦的。
這年頭做點實事不容易,能被人記住就更難了。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各州的見聞,以及京城要注意的事項。
沒幾天,已經出了松平府地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