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上安靜了片刻。
「平身吧。」
那道聲音帶著笑意,聽著竟十分年輕,像是二三十歲的光景。
李芳景知道天子並非年邁,不過竟然才二三十歲嗎?
古人死得早,想來二三十歲也不算特別年輕了。
李芳景依言直起身,仍低垂著眼帘,不敢直視龍顏。
「抬起頭來,讓朕看看。」皇帝的聲音帶著幾分興味,「朕聽永寧說了你不少事,早就想見見你這個奇人了。」
李芳景這才慢慢抬起眼。
入目的,是一張端正儒雅的面孔。
看著確實年輕,不到而立之年,眉目清朗,氣度雍容。
光看面相,仿佛是一個很隨和很溫柔的年輕人。
可那雙眼睛,平靜的底下藏著毫不掩飾的銳氣。
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利劍,隨時可能出鞘。
李芳景心裡一凜。
這位皇帝,絕不是面上看起來那般好說話。
也對,新帝登基,據說是見了血的。
如果不是本人很有幾把刷子,也不會這麼兩年就控制住了朝堂。
這是一個說一不二的實權皇帝。
實權到,可以寵愛一個公主到了無法無天的程度,可以後宮至今空置,並且推拒了一切選秀活動。
李芳景不敢多看,又垂下眼,恭敬道:
「臣不敢當『奇人』二字。不過是多讀了幾本書,多了幾分運氣罷了。」
「多讀了幾本書,就能造出水泥,想出肥田法?」皇帝笑了笑。
「愛卿不必過謙。你研製出來的那些東西,利國利民,是朕的股肱之臣。來人,賜座。」
賜座?
李芳景心頭一跳。
見駕賜座,這是莫大的恩寵。
他連忙躬身謝恩:「臣,謝陛下隆恩。」
有小太監搬來一張繡墩,放在下首。
李芳景又告了罪,這才半側著身子坐下,屁股只挨著一點邊,不敢坐實。
皇帝看著李芳景這副又恭敬又謹慎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笑意,開口問道:
「朕且問你,你那肥田之法,當真能讓畝產翻番?」
「回陛下,臣在崇縣試行一年,凡用肥田法之田,畝產較往日皆有大幅提升。翻番不敢說,但多出四五成,是實打實的。」李芳景答道。
「四五成?」皇帝挑了挑眉,語氣裡帶著幾分不信。
「你別糊弄朕,朕可是知道那些老農的田地,一畝能產多少,都是地頭裡一寸寸量出來的。你這一套法子,真能多出這麼多?」
「陛下若是不信,可派人到崇縣實地查驗。」李芳景不慌不忙,聲音平穩。
「臣已命人在崇縣留了記檔,哪塊田用了肥田法,哪塊田沒用,畝產多少,都有帳可查。陛下派去的人,一查便知。」
「記檔?」皇帝來了興致,「你連這個都想到了?」
李芳景淡然一笑。
別問,問就是工作留痕。
雖然上級曾令令令申申申申申要求基層減負,不能留痕,
咳,這玩意誰不留誰知道。
李芳景恭敬答道:
「回陛下,臣想著,這法子若是真有效,總得有個憑據,不能光憑臣一張嘴。
臣在崇縣設了個冊子,每一塊試驗田的用肥、播種、收成,都一筆筆記下來。往後推廣的時候,各地也好照章辦事。」
皇帝聽了,微微頷首,眼底掠過一絲讚許。
又繼續問:「那水泥呢?永寧說,你築的路,比青石還結實?」
「回陛下,水泥築路修堤,確比尋常土石更堅固耐用。」李芳景答道。
「且造價低廉,取材方便,可大範圍推廣。臣在崇縣修的水泥路,馬車牛車日夜碾壓,過了整個冬天,連條裂縫都沒有。」
「整個冬天?」皇帝追問,「北邊的冬天,凍土三尺,尋常石路都要開裂。你這水泥路,竟能扛住?」
李芳景心中一動。
這皇帝連北邊的事都有所關心?
「陛下有所不知。」李芳景說到自己的本行,語氣也從容了幾分。
「水泥這東西,跟石頭不同。它初時是泥,澆灌下去,與砂石渾然一體,待到干透,便是一整塊,沒有接縫。沒有縫,便沒有凍裂的由頭。
臣還特意在路面下墊了一層碎石子,起了滲水的作用,雪化了也積不住水,自然更耐凍。」
「好,好。」皇帝連說了兩個好,又追問。
「那紡織之法呢?朕聽說,你改良了紡車,一人可頂三人?」
「回陛下,確有此事。」李芳景答道。
「臣改良的紡車,一人操作,抵得上往日的三人。且紡出的線更為均勻,織出的布也更細密,在市面上十分搶手。崇縣不少農戶,靠著一架新紡車,一年的進項翻了一倍。」
皇帝越問,眼睛越亮。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目光灼灼地看著李芳景:
「愛卿,你老實告訴朕,你腦子裡,是不是還藏著別的好東西?」
李芳景心頭微動,面上卻露出幾分惶恐之色:
「陛下明鑑,臣哪敢藏私。不過是些鄉野間流傳的土法子,臣偶然得見,又加以改良,才勉強能入陛下的眼。臣萬萬不敢貪功。」
「鄉野書里看到的?」皇帝挑了挑眉,顯然不太信。
「那些村夫農婦,整日面朝黃土背朝天,哪來的這些奇思妙想?」
「回陛下,臣的運氣好,早年間曾得了幾本殘破的古書,上面記載了不少前人試驗過的法子。只是年深日久,有些已經失傳了。
臣不過是把這些法子拾掇出來,又因地制宜地改了改,才勉強能用。」
「能有這般奇遇,也是你的造化。」皇帝沒再追問,笑了笑。
然後,又換了個話題:
「朕再問你,若要把你這肥田法和水泥,推廣到天下各州,你覺得,最要緊的是什麼?」
「回陛下,最要緊的,是人。」李芳景答道,語氣篤定。
「法子再好,也得有人會做、有人肯做。臣以為,當先在幾處州府設工坊,選一批頭腦靈活的匠人,由臣親自教導。
待這些人學會了,再讓他們散到各州去,以老帶新,層層傳授。如此,不出數年,天下的田地和道路,便都能用上這新法了。」
皇帝聽了,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說得有理。只是,朕的國庫,怕是撥不出太多銀子來。」
「陛下放心。」李芳景笑道。
「水泥取材廉價,肥田法的肥,也是地里現成的料,花不了太多銀子。臣在崇縣,便是用極少的銀錢,辦成了極多的事。」
皇帝被他這話逗笑了,指著他道:
「好你個李芳景,連銀子的退路都給朕想好了。你這是逼著朕非用你不可啊。」
「陛下明鑑,臣不敢。臣只是……想為陛下分憂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