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的路，一走走了一整個春天。
從松平府出來的時候，官道兩旁的積雪還沒化乾淨，馬蹄踩上去咯吱作響，呼出的氣在面前凝成白霧。
走著走著，風就不那麼刮臉了，路邊的枯草底下拱出了嫩芽.
再走幾日，道旁的桃樹竟開了花，粉白粉白的，被風一吹，落了滿地。
趕在三個月的時間，他們車隊回了京城。
李芳景畢竟在古代待了許久了，對顛簸的馬車多少有些免疫。
而且現在已經有不少官道鋪了水泥路，著實是好走了許多。
這三個月，李觀止幾乎把他在京城的見聞翻來覆去講了個遍。
畢竟是要面聖，李芳景自己其實也不是很放心。
日子一天天過去，草長鶯飛，芳菲落盡。
等馬車駛入京畿地界的時候，已經是五月了。
五月的京城，正是一年裡最好看的時候。
日頭暖融融地掛在天上，不冷不熱。街市上人擠著人，很是熱鬧。
賣時令鮮果的挑子一擔挨著一擔，紅瓤的西瓜、黃澄澄的杏子、紫溜溜的葡萄，擺得滿滿當當，隔著老遠就能聞到果香。
茶館酒樓里傳出說書人的嗓門和杯盞碰撞的聲響，唱曲兒的姑娘咿咿呀呀地拉著嗓子。
大街上車馬川流不息，綢緞莊、首飾鋪、點心鋪的招牌在日光下晃眼。
女子們換了輕薄的夏衫，手裡搖著團扇，笑鬧著從街上穿過去，留下一串銀鈴似的笑聲。
李芳景掀開車簾，看著眼前這闊別兩年的繁華，一時間有些恍惚。
在記憶中看，跟現實看到，果真是不一樣的。
原主的記憶中，京城就很是熱鬧繁華，跟偏遠的松平府簡直是天壤之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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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實際看到時，竟比記憶中更熱鬧幾分。
這時，他才真真切切體會到，大靖是個太平盛世。
哪怕松平府那邊之前還餓殍遍野，雪災時還凍餓無數。
可看這邊的景象，這就是一個盛世啊。
兩年前，他狼狽地離開這裡，灰溜溜地去了那個窮得叮噹響的崇縣。
李芳景向來有野心，可也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那就是，自己這輩子跟這座城、跟尚書府，都不會再有什麼瓜葛了。
可如今，他又回來了。
還是被聖旨親自召回來的。
比他計劃中的還要更好一些。
「兄長，咱們先回府歇歇腳吧？」李觀止策馬湊過來，臉上帶著掩不住的歡喜。
「父親母親要是知道你回來了，不知得多高興。」
李芳景放下車簾，搖了搖頭：「先不回去。」
「嗯？」
「先面聖。」李芳景的聲音從車廂里傳出來，略帶些平淡。
「聖旨上寫得明白，召我回京述職。聖上還在等著，我要是先回家安歇，那是把聖上晾在一邊，成何體統。」
李觀止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連連點頭：
「兄長說得是！是我想岔了。那咱們這就進宮。」
馬車沒往尚書府的方向拐，徑直朝皇城駛去。
今日不是朝會的日子，宮裡比平日安靜得多。
宮門處的禁軍盤查得很嚴。
李觀止遞了牌子，亮了欽差的身份，又說明帶了聖旨召見的賀州知州李芳景進京述職，禁軍這才放行。
二人早在離宮門百步遠處就下了馬車，這會也是從側邊一道不起眼的小門進了宮。
此次欽差一事很是低調，也是擔心半路出現什麼意外。
穿過幾重回廊，繞過幾座殿宇，越往裡走，守衛越是森嚴。
沿途的太監、侍衛見了李觀止，都躬身行禮，目光卻不約而同地落在李芳景身上，帶著打量。
御道兩側的朱紅宮牆高得嚇人，把外頭的喧囂都隔絕了，只餘下靴聲踏在青磚上的迴響。
一下一下，端莊肅穆，敲在人心上。
李芳景跟在李觀止身後，腳步沉穩，面上看不出什麼，可心跳卻一聲比一聲重。
他兩世為人，見過不少大人物。
上輩子，他也曾在省里甚至國家級的領導面前匯報過工作，那時候他尚且知道怎麼拿捏分寸。
可這一世不同。
這一世，他要去見的，是這個時代至高無上的存在。
皇權至上。
這四個字，在書里讀到是一回事，真站到那扇門前，又是另一回事。
那扇門後面的人，一句話能讓他平步青雲，一句話也能讓他人頭落地。
當然，平庸有平庸的混法。
可他不想平庸。
他想……爭取更高的位置，也想給自己，以及榮華都爭取一個更好的未來。
出來的時候榮華擔心壞了，生怕他惹怒皇上，吃了什麼掛落。
他不能讓榮華擔心。
還是要見機行事。
他悄悄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來，把翻湧的情緒一點點壓下去。
指尖悄悄捏著袖口，手心裡全是薄汗。
御書房到了。
守門的太監看見李觀止，先是一愣，隨即瞧見他身後還跟著個生面孔，連忙上前：「李編修，這位是……」
「賀州知州李芳景，奉旨回京述職，求見聖上。」李觀止遞上牌子，語氣溫和。
太監接過牌子看了一眼，又上下打量了李芳景一番。
李芳景穿著新漿洗過的官袍，面容沉靜，站在那裡不卑不亢，倒真有幾分官場老手的氣度。
太監這才轉身進去通稟。
不多時，門裡傳來一聲尖細的傳喚：
「宣——翰林院編修李觀止、賀州知州李芳景——進見！」
李觀止回頭看了李芳景一眼，壓低聲音：「兄長，隨我來。」
李芳景點了點頭，抬腳跨過門檻。
御書房裡光線明亮，檀香裊裊，比外頭涼爽不少。
李芳景垂著眼，不敢四處打量，目光只落在自己腳前三尺的地面上，一步步走到殿中央，端正站定。
「臣，李觀止——」
「臣，李芳景——」
「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李芳景規規矩矩地叩首，額頭觸到冰涼的金磚。
那一下，讓他真切地意識到，自己真的跪在了天子面前。
別看之前說的好聽，什麼造反啊，皇權壓人啊。
真到了這一刻，腦子裡什麼都想不起來。
只想把面前這個活爹給伺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