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厄斯是在翻書的時候被選中的。
那天他正蹲在舊書店的角落裡，試圖從一堆發霉的羊皮紙里找到一本關於古代附魔理論的殘卷。
書架上積了厚厚一層灰，他剛抽出那本書，整排架子就朝他倒了過來。
他敏捷地往旁邊一閃，踩到了一本掉在地上的厚冊子，整個人穩住身形，沒摔。
他從書堆里爬出來，面前已經跪了一排黑壓壓的生物。有的長著蝙蝠一樣的翅膀，有的渾身覆蓋著鱗片，有的乾脆就是一團會說話的影子。
「恭迎七境之王回歸魔界。」領頭的那個生物抬起頭來，眼睛裡跳動著暗紅色的火焰，「命運之書已經選定了您，紅月守望者，伊恕魔人的末裔，發位魔法師。」
法厄斯愣了兩秒，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本從書架上掉下來的書。
封面上燙金的文字正在緩緩發光，這不是什麼古代附魔理論，而是命運之書的偽裝形態。他剛才翻開的那個瞬間，就已經完成了魔王的授任儀式。
「我沒報名。」他說。
那個長翅膀的生物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辭：「陛下，魔王不是靠報名產生的。這個職位沒有種族限制，誰被命運之書選中，誰就是魔王。上一任是純血魔族，上上任是一個墮天使，再往前還有一個半身人。命運之書的標準至今沒人搞得懂。」
「那能不能退訂？」
「不能。」
法厄斯嘆了口氣，把身上沾的灰塵拍了拍。他的黑袍子皺巴巴的，頭髮也亂成一團，看上去完全不像一個即將統治魔族的王。
事實上他在十分鐘前還只是個混跡於人類城鎮的邊緣人物，偶爾接點魔法諮詢的活兒，連房租都快交不起了。
「好吧，」他說，「那個宮殿管飯嗎？」
領頭的生物用一種很難形容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後轉過身去，展開那雙蝙蝠般的肉翼，朝虛空劃了一下。一道裂縫在空氣中撕開，露出後方那片永遠籠罩在暗紅色暮光下的土地。
「陛下請。」
法厄斯邁步跨進去，這次走得很穩。
魔王宮殿比他想像的要大，也要舊得多。整座建築由黑色的巨石壘成，牆體上爬滿了暗紫色的藤蔓，那些藤蔓會自己蠕動，像是有生命一樣。
大殿裡點滿了蠟燭，但燭光總也照不亮所有角落，陰影在柱子後面堆疊著，偶爾有東西在暗處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法厄斯一路走來，發現這裡的魔族臣民都在用一種審視的目光打量他。他聽見有人在竊竊私語，說他看起來太弱了，說他的魔力波動不夠強，說命運之書這次是不是出了故障。
他坐上那把魔王寶座。寶座太大了，他的腳夠不著地面，整個人陷在椅子裡，像一隻被塞進鳥巢的貓。
「陛下，七位領主已經在殿外等候，新任魔女也將一同覲見。」那個領路的魔族，他後來才知道叫卡修斯，宮殿總管躬身說道。
法厄斯努力坐直了一點。「讓他們進來吧。」
大殿的門緩緩打開，沉重的鐵門推動時發出低沉的轟鳴，像是某種巨獸在打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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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位領主魚貫而入。他們來自魔界七大領地，每一個都代表著魔族中最強大的家族或派系。走在最前面的是蛇尾領的領主，一位上半身是美麗女性、下半身是巨蛇的魔物，她每扭動一步，鱗片就和石地板摩擦出細微的沙沙聲。她朝法厄斯微微頷首，嘴角掛著一絲意味深長的笑。
接著是影淵領的領主，一個裹在黑袍里的人形輪廓，袍子下面空蕩蕩的，走路沒有聲音，也沒有影子。因為他的影子自己走在前面，像條狗一樣伸著鼻子四處嗅探。
然後是熔火領、霜骸領、血棘領、幽語領和暗幕領的領主們。有的像一座小山那樣魁梧，有的纖細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但它們身上都散發著那種讓人本能感到危險的壓迫感，除了暗幕領的領主。
暗幕領的領主走在最後面，看上去完全不像一個魔族領主。
她穿著一身銀白色的盔甲，金髮紮成高馬尾，碧色的眼睛冷淡地掃過大殿，最後落在寶座上的法厄斯身上。
她的氣質乾淨得不像話，盔甲擦得鋥亮，步伐穩健而均勻，整個人散發著一種與魔界格格不入的聖潔感。
法厄斯心想，這大概就是那個聖殿騎士團派來的臥底。
「陛下，」卡修斯介紹道，「這位是諾拉·莫里西頓，命運之書選定的魔女，同時也是您的劍術導師兼貼身護衛。」
諾拉單膝跪下，動作乾脆利落，盔甲發出清脆的碰撞聲：「魔王陛下。」
「起來吧，」法厄斯說，「別跪了，我有點不習慣。」
諾拉站起來，退到一旁站定。她的站姿筆直，雙手自然垂在身側，目光直視前方，像一尊精美的雕塑。
卡修斯清了清嗓子，開始向新魔王介紹魔族的勢力構成。介紹到一半的時候他特意補充了一句：「按照慣例，每任魔王都會聘請一位魔女作為顧問。魔女是一個獨立的種族，並非魔族的附屬，但歷史上魔王與魔女的合作非常密切。諾拉大人就是陛下這一任的顧問。」
法厄斯點了點頭。他聽得很認真，至少看上去很認真。他的黑眼睛在燭光下顯得很溫和，偶爾會點一下頭，偶爾會發出「嗯」的一聲。
「魔族共分為七大領地，每個領地有一位領主，領主的權力僅次於陛下。」卡修斯說，「七位領主共同組成議會，負責日常事務的決策。陛下擁有最終的裁決權和一票否決權。」
「所以我是個一票否決的工具人。」法厄斯總結。
卡修斯的表情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復了職業化的微笑：「您可以這麼理解，但陛下的權力遠不止於此。您還統帥著魔族的所有軍隊，掌控著紅月的力量，並且是唯一能夠打開遠古封印的人。」
「聽起來工作量不小，」法厄斯說，「有加班費嗎？」
大殿裡安靜了片刻。幾位領主面面相覷，顯然沒有人預料到新魔王的第一句話會是關於加班費的。影淵領的影子在那條黑色的袍子下面不安地扭動了兩下。
諾拉在角落裡無聲地嘆了口氣。
熔火領的領主第一個開口了，他的聲音像是從石頭縫裡擠出來的：「陛下，魔族不需要加班費。為魔王效勞是所有魔族至高無上的榮耀。」
「榮譽又不能當飯吃，」法厄斯誠懇地說，「我中午還沒吃呢，你們宮殿幾點開飯？」
場面一度非常尷尬。於是卡修斯迅速接過話頭，開始詳細介紹每個領地的具體職責和當前面臨的問題。
法厄斯這次沒有再插科打諢，而是認真聽完了每一句話。
他問的問題不算多，但每一個都切中要害，比如蛇尾領和影淵領之間的邊界糾紛持續多久了，比如熔火領最近開採的暗晶礦產量為什麼下降了三分之一，比如血棘領那支失蹤的巡邏隊最後一次聯繫是在什麼位置。
諾拉微微側了側頭，重新打量了這個新魔王一眼。
他看起來確實很普通，甚至有些廢材，但那些問題不像是一個外行能問出來的。
介紹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等最後一位領主匯報完畢，法厄斯從寶座上站起來，然後朝大家笑了笑。
「各位辛苦了，以後請多關照。」他說，語氣真誠，不太像一個魔王。
領主們陸續離開。諾拉走在最後面，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
法厄斯正蹲在地上撿一份掉落的文件，因為彎腰的時候口袋裡的什麼東西滾了出來，他手忙腳亂地追著那個小東西滿殿跑。
她收回目光，邁步出了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