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幾天,諾拉幾乎沒有見過法厄斯。
她每天清晨都在宮殿的演武場練劍,上午處理魔女的相關事務,下午巡視王城,晚上在圖書館看書。作息規律而健康。
而法厄斯據說是被關在書房裡處理前任魔王留下來的爛攤子。
「積壓了兩百年的公文,」卡修斯面無表情地告訴她,「前任魔王失蹤之前就已經不怎麼幹活了,後來確認死亡之後更沒人管了。現在所有東西都堆在那裡,新陛下每天早上五點就開始批,一直批到半夜。」
諾拉「嗯」了一聲,繼續擦她的劍。
第三天,她在演武場練完劍路過書房的時候,門開著一條縫,她看見法厄斯趴在桌上,面前堆著三摞比他腦袋還高的羊皮紙文件,手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茶。
他的頭髮比三天前更亂了,眼圈底下有一層淡淡的青黑色,但臉上還帶著那種溫和的微笑。
不,與其說是微笑,不如說是一種認命的表情。
第五天,諾拉在花園裡跑步的時候,終於又遇到了法厄斯。
他從書房裡被卡修斯強行拖了出來,說是必須透透氣,不然新魔王上任第一周就要猝死在辦公桌上,魔族的顏面往哪擱。
法厄斯坐在花園的石凳上,手裡還攥著一支羽毛筆,眼神渙散地望著遠處盛開的暗月花。
那些花在暮光下散發出幽幽的藍色螢光,整個花園像是一片星空落到了地上。
諾拉正好跑完最後一圈,在她平時休息的那棵枯樹旁邊停下來喝水。
她用法術變出一杯清水,仰頭喝了幾口,汗水順著她的下頜線滑下來,被她隨手用袖子擦掉。
法厄斯看到了她。「諾拉。」他喊了一聲。
諾拉轉過頭,朝他點了點頭,但沒有走過去的意思。
「這幾天你都在做什麼?」他問。
「練劍,跑步,賞花。」
法厄斯轉頭看了她一眼。諾拉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她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忍住什麼。
「你剛才說了賞花。」他說。
「嗯。」
「你在賞這些花?」
「我只是坐在花園裡,花在那裡開著,我看到了,這算賞花。」諾拉說,「你有意見嗎?」
「沒有沒有,」法厄斯連忙擺手,「我在書房裡快死了,你在賞花……」
「你心裡不平衡?」
「不平衡。」
諾拉想了想,說:「那你可以不批那些公文。」
「不批會怎樣?」
「魔界大概會亂。各個領地之間本來就有很多矛盾,前任魔王失蹤後那些矛盾一直沒有真正解決。
你的桌上有七份關於蛇尾領和影淵領邊界摩擦的報告,還有三份關於熔火領礦工罷工的申訴,以及一份血棘領請求增加軍費的開支提案。」
法厄斯看著她,眼睛裡閃過一絲意外。「你都看了?」
「路過的時候瞟了一眼,你的門縫開得挺大。」諾拉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所以你是在關心我?」
「我是你的貼身護衛兼顧問,了解一下你面臨的情況,方便在你被人刺殺的時候判斷要不要救你,也方便你在做決策的時候給出合理的建議。」
法厄斯笑了:「那你判斷的結果是什麼?」
諾拉站起來,把水杯里的殘水倒進花叢里:「你批公文的效率已經很高了,但有些事情不需要你親自處理。把那些雞毛蒜皮的爭端下放給對應的領主去協商,你只裁決議會解決不了的大事。這樣你每天能多睡兩個小時。」
法厄斯思索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有道理。」
「明天上午七點,議會例會,你會見到所有領主和他們的副手,到時候可能有人會試探你。早點休息,別熬夜了。」
她說完就走了,步伐不快不慢,盔甲在暮光下反射出銀白色的光。
法厄斯坐在石頭上,低頭看了看自己沾了墨水的手,又看了看花叢里那些在風中輕輕晃動的暗月花。
「賞花,」他自言自語,「我也想賞花。」
第六天,議會例會。
諾拉站在法厄斯寶座的後方,手按在腰間的劍柄上,目光掃過殿內七位領主和他們身後的副手們。今天的氣氛和前幾天不一樣,領主們的眼神里少了一些試探,多了一些實質性的訴求。
蛇尾領的領主先開了口,她那條巨大的蛇尾盤在身體下面,上半身微微前傾,用一種柔和的語調匯報了最近三個月領地內的治安情況。
法厄斯聽完點了點頭,問了幾個關於巡邏隊配置的問題,然後轉向影淵領。
影淵領的領主,或者說他的影子,在法厄斯開口之前就先動了兩下,影子像條狗一樣湊到前面,嗅了嗅法厄斯的方向。
「影淵領的邊境哨所最近報告說,」法厄斯翻著手裡的文件,「有不明身份者在你們的領地上活動,懷疑是蛇尾領的人。這件事你們查清楚了沒有?」
影淵領領主沉默了幾秒,黑袍下面傳出一個沙啞的聲音:「還沒有。但我們的情報顯示,那確實不是蛇尾領的人。」
「那是誰的人?」
「不確定。」
法厄斯放下文件,抬起頭看著那個黑袍下的輪廓:「不確定的事情,先不要下結論。蛇尾領那邊怎麼說?」
蛇尾領的領主微微皺了皺眉:「我們的人沒有進入過影淵領的邊界。這件事是影淵領單方面的指控。」
「所以兩邊各執一詞,」法厄斯總結道,「證據呢?」
殿內安靜了片刻。影淵領的影子不安地扭來扭去。
「我沒有看到任何實質性的證據,」法厄斯說,「只有各自的推測和猜測。這種摩擦如果繼續下去,最後會演變成什麼,你們比我清楚。」
他說話的語氣依然溫和,甚至帶著一點誠懇的建議感,但諾拉注意到他的黑眼睛裡沒有任何笑意。那種冷靜的、審視的目光,和他平時撞柱子平地摔的形象判若兩人。
「我建議,」法厄斯說,「雙方各自整理一份詳細的時間線和證據材料,下次例會的時候提交。在此之前,邊界上的巡邏隊暫時保持原有路線,不要越界,也不要主動挑釁。」
蛇尾領領主和影淵領領主對視了一眼,雖然都不太滿意,但也沒有更好的方案,於是各自點了頭。
後續的幾個議題也大致如此。法厄斯沒有表現出一個強勢君主的樣子,但他提出的解決方案總是有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樸素。
會議結束後,領主們陸續離開。諾拉走到法厄斯旁邊,發現他又癱坐在王座里。
「你今天的表現,比我想的要好」諾拉斟酌了一下措辭。
「謝謝,」法厄斯說,「我現在只想知道食堂還有沒有飯,我早飯沒吃,餓了一上午了。」
「你早飯為什麼沒吃?」
「批文件批忘了。」
諾拉看了他一眼,轉過身去。「跟我來,我帶你去廚房。」
法厄斯從王座上站起來,跟在諾拉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