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在宮殿的地下一層，比法厄斯想像的要安靜一些，至少沒人打架。
魔族們吃飯的樣子各具特色，有的用觸手捲起食物送進嘴裡，有的直接把餐盤端起來往身上一扣。諾拉解釋說那個種族沒有嘴，是透過皮膚吸收養分的。
法厄斯端著一個托盤，在長桌旁邊坐下來。諾拉坐在他對面，面前的餐盤裡只有一塊白麵包和一杯清水。
「你就吃這個？」法厄斯問。
「練劍之前不能吃太多。」
「你幾點練劍？」
「凌晨四點。」
法厄斯沉默了。他現在每天凌晨五點起床批公文，已經覺得自己是魔界最勤奮的人了，沒想到有人比他更早。
「你不困嗎？」他問。
諾拉咬了一口麵包，咀嚼了兩下，咽下去之後才回答：「習慣就好。」
法厄斯低頭看了看自己盤子裡的東西：一堆看上去不太像肉但應該確實是肉的肉塊，幾根黑色的蔬菜，一碗紫色的湯。他試探性地吃了一口，發現味道竟然還不錯。
「這是什麼肉？」他問。
諾拉看了一眼：「深淵蜥蜴的裡脊。」
法厄斯吃到一半的時候忽然停下來，抬頭看著諾拉：「你以前是做什麼的？我知道魔女是一個種族，但每個魔女在成為魔女之前應該都有別的身份。」
諾拉的叉子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插起一塊肉：「那不重要。我現在是你的顧問，這就夠了。」
她不想多說，法厄斯也就沒有追問。他重新低下頭吃飯，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認真地品嘗每一塊肉的味道。
諾拉吃完那塊麵包之後站起來：「我下午要去王城巡視，你最好待在宮殿裡別出去。你現在的樣子，出去的話很可能會被暗殺。」
「這麼危險？」法厄斯抬起頭，「你不是我的貼身護衛嗎？」
「貼身的意思是我在你身邊的時候我會保護你，」諾拉說，「不是二十四小時貼身，我要睡覺的。」
她說完就走了，盔甲的聲音在石板地面上漸行漸遠。
法厄斯一個人坐在食堂的長桌邊，周圍是嘈雜的魔族們。他端起那碗紫色的湯喝了一口，湯有點咸，但喝下去之後胃裡暖暖的。
……
之後的日子就這樣慢慢過去了。
法厄斯每天凌晨五點起床批公文，批到中午吃個飯，下午繼續批，晚上還要開會或者接見各路使者。
諾拉每天凌晨四點起床練劍，然後跑步，然後在花園裡坐一會兒，之後處理一些魔女的事務，下午巡視王城，晚上在圖書館看書到深夜。
兩個人的生活軌跡偶爾會交叉。
比如有一次法厄斯批公文批到眼睛疼，走出書房透氣的時候正好碰到諾拉在走廊里經過。她剛從王城回來，盔甲上還沾著一些灰塵，手裡提著一包東西。
「買了什麼？」法厄斯問。
「香料。」諾拉把紙包打開給他看，裡面是一些暗紅色的粉末，聞起來有一種辛辣的香氣，「王城新開了一家店，從人類世界進的貨。魔界的香料種類太少了，做菜不好吃。」
「你會做飯？」
諾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大概是「你在質疑一個單身獨居女性能不能活到現在」。
還有一次，法厄斯在花園裡看到諾拉坐在石凳上看書，走過去坐在她旁邊。
「你看的什麼？」法厄斯問。
「魔界通史。」諾拉把書翻過來給他看了一眼封面，「作為你的顧問，我總得了解一下魔界的歷史。以前沒怎麼關注過這方面。」
「有什麼有趣的發現？」
諾拉想了想，說：「魔王這個職位確實沒有種族限制。上一任是純血魔族，上上任是墮天使，上上上任是個半身人。那個半身人魔王幹得還不錯，執政期間魔界的經濟增長率是歷任魔王里最高的。」
法厄斯笑了笑：「所以魔族的未來可能掌握在一個混血兒手裡。」
「魔物可沒有純血混血一說」諾拉合上書，站起身，「走了，晚上還有事。」
法厄斯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然後低頭看了看石凳上她留下的那本書。書籤夾在魔族起源那一章。
一周後，七位領主再次齊聚大殿。這一次不是為了例會，而是新任魔女諾拉的授職確認。
雖然命運之書已經選定了諾拉作為這一任魔女，但魔族的規矩要求魔王必須親口確認，並在魔王之印上留下魔女的靈力印記，儀式才算完成。
法厄斯坐在寶座上，諾拉單膝跪在台階下面，低著頭，金髮從肩側垂落下來，在燭光下像一縷融化的陽光。
「諾拉·莫里西頓，」法厄斯念著卡修斯遞過來的稿子，聲音平穩而正式，「你是否願意效忠於七境之王，紅月守望者，伊恕魔人的末裔，發位魔法師，魔族的新任魔王？」
「我願意。」
「你是否願意以你的劍守護魔王的安危，以你的忠誠回應魔王的信任，以你的智慧為魔族提供顧問的建議？」
「我願意。」
法厄斯合上稿子，把它放到一邊，然後看著諾拉的眼睛說了句稿子上沒有的話。
「那以後就請多指教了，諾拉。」
諾拉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他的黑色眼睛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真誠。她忽然覺得這個人可能真的不太適合當魔王。
「請多指教。」她說。
法厄斯伸出手去，諾拉握住他的指尖，將自己的靈力緩緩注入魔王之印。銀白色的光從他們手交握的地方亮起來，像一顆小小的星星在大殿裡升起。
儀式結束後，諾拉站起身，退回到寶座後方的位置。
法厄斯轉回頭看著殿內的領主們，笑了笑，說：「好了，正式入職了，大家以後就是同事了。有什麼問題隨時找我，我基本都在書房，你們知道的。」
卡修斯在旁邊默默地把稿子收起來，心想這個新魔王和他的前任果然不太一樣。前任魔王喜歡用恐怖統治，而這一位目前看起來更喜歡用加班統治。
不過至少他批公文的效率很高，卡修斯翻了翻手頭的記錄，新魔王上任第一周，積壓了兩百年的公文已經處理了將近一半，這個速度在歷任魔王里排第二。
排第一的那位當年是用分身術同時批三份文件的，但那位只幹了三個月就瘋了。
這麼一想，現任陛下雖然看著普通，至少精神狀態還算穩定。
卡修斯又看了一眼法厄斯，後者正從寶座上站起來，這次站得很穩當。
穩定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