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一個月,戰爭的規模迅速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期。
矮人軍隊以摧枯拉朽之勢攻破了人類王國的三道邊境防線,獸人騎兵從側翼包抄,切斷了人類軍隊的補給線。
人類王國在正面戰場上節節敗退,但光明教會的騎士團在後方集結完畢之後發動了反攻,用聖光法術在一天之內淨化了矮人三個前哨陣地,殺敵一萬兩千人,自身損失不到兩千。
矮人鍛造之神的祭司們在戰場上顯靈了。據倖存者描述,矮人軍隊上空出現了一個巨大的虛影,手持鐵錘,每敲擊一下虛空,人類軍隊的陣線上就會出現一道裂縫,士兵和馬匹被裂縫吞噬,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
獸人戰爭之神的回應更加直接,獸人戰士的眼睛在戰鬥中變成了血紅色,力大無窮,被砍掉手臂還能繼續衝鋒,直到流干最後一滴血才倒下。
人類這邊也不甘示弱。太陽與聖潔之神的神殿騎士團團長在陣前舉起了聖徽,一道金色的光柱從天而降,籠罩了人類軍隊的陣地,所有沐浴在金光中的士兵身上的傷口開始癒合,疲憊感一掃而空,士氣高漲到近乎瘋狂的程度。
雙方的士兵在戰場上廝殺,各自的神明在天空中對峙,地面上每死一個人,天上那場看不見的角力就多一分籌碼。
前線的消息像雪片一樣飛到法厄斯的桌上。他每天要批閱超過兩百份戰報、情報分析和各方使者的照會,睡覺的時間從每天五個小時壓縮到了三個小時。
諾拉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他旁邊,有時候幫他整理文件,有時候替他擋掉那些來探口風的使者,更多的時候只是安靜地坐在書房角落的椅子上,手按著劍柄,確保法厄斯在睡著的時候不會從椅子上滑下去摔到地上。
戰爭進入第二個月的時候,大陸上已經有超過兩億人被捲入了戰火。
這個數字不是某個人的估算,而是諾拉從魔女聚會的線人那裡拿到的精確情報,通過命運三女神紡錘上的絲線數量推算出來的——每一條絲線代表一個生命的命運,那些斷裂的、燃燒的、被染成暗紅色的絲線,都指向同一個方向。諾拉把這份情報放在法厄斯面前的時候,他看了很久。
「兩億。」法厄斯嘆息,「這裡面有多少人是真的想打仗的?」
「很少。」諾拉說。
「那就是有人替他們做了決定。」
諾拉沒有接話。
法厄斯把情報放下,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魔界永遠不變的暗紅色天空,暗月花在花園裡安靜地開著,螢光在暮色中微微跳動。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來。
「我要出一趟遠門。精靈大墓地,在精靈王國的深處,據說那裡埋著一件東西。」
「什麼東西?」
「朗基努斯之槍。」
諾拉的瞳孔縮了一下。「你從哪知道的?」
「前任魔王馬庫斯給我的傳送鑰匙里附了一段記憶,我前兩天才解讀出來。他在隱居之前把很多信息封存在裡面,其中一條就是朗基努斯之槍的下落。幾經轉手,後來被精靈族收藏,隨最後一位精靈王葬入了大墓地。」
法厄斯的語氣很跟平時相差無幾,可諾拉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你打算怎麼進去?精靈大墓地是禁地,有上古結界保護,連精靈王族都不能隨意進入。」諾拉問。
法厄斯從口袋裡掏出那塊灰色的石頭吊墜。「馬庫斯連這個都準備好了。大墓地的結界鑰匙就在傳送鑰匙的內部,他大概早就知道我會走到這一步。」
他們出發的時候沒有告訴任何人。諾拉穿上了全套盔甲,帶上了兩把劍,一把是她平時用的那把,另一把是備用的,以防萬一。
法厄斯換了一件乾淨的黑袍子,把頭髮理了理,看起來比平時精神了些。
精靈大墓地坐落在精靈王國最深處的一片古老森林中。
傳送鑰匙把他們直接送到了墓地的入口,面前是一個被藤蔓和青苔覆蓋的石門,門上刻著上古精靈語的符文。
法厄斯把灰色吊墜按在石門上,符文一個接一個亮起來,石門發出沉重的轟鳴,緩緩向內打開。
墓地內部比他們想像的要簡單。沒有機關陷阱,沒有守衛亡靈,只有一條筆直的甬道通向深處,甬道兩側的牆壁上刻滿了壁畫,描繪著精靈族從誕生到繁榮再到衰落的歷史。
甬道的盡頭是一個圓形的墓室,正中央放著一具石棺,棺蓋上刻著一個持槍的戰士形象。
朗基努斯之槍就放在石棺裡面,被一層薄薄的冰晶包裹著。
法厄斯伸手去拿,手指碰到冰晶的時候,冰晶裂開了,露出槍身的真面目。
一把樣式極其樸素的鐵槍,槍頭已經有些生鏽了,槍桿上纏著褪色的布條,看上去像是某個普通士兵從戰場上隨手撿來的武器。
但它散發出的氣息讓諾拉本能地後退了半步,它本身就是死亡概念的一部分。
法厄斯握住槍桿,鐵槍在他手中微微震動了一下,然後安靜了下來。他低頭看著這把槍,臉上的表情是諾拉從未見過的。
「人類死了三千萬億,這只是個開始。矮人和獸人死的人加起來也快一億了,而難民潮帶來的瘟疫和饑荒已經殺死了更多人。所有的這些死亡,背後都是那些坐在天上看著棋盤的神明。他們不動手,他們只是推一把,然後看著棋子自己打自己。」
「矮人的鍛造之神需要信仰,獸人的戰爭之神需要血祭,光明教會的太陽與聖潔之神需要敵人。沒有敵人就製造一個敵人,沒有戰爭就挑起一場戰爭。這就是神明的邏輯。」
法厄斯把槍舉起來,槍尖在墓室昏暗的光線中反射出一道冷光。「他們從人類的思潮中誕生,本來應該是人類的工具,現在卻反過來把人類當成工具。這種事情你不覺得荒謬嗎?」
諾拉依然沒有說話。她不是沒有想法,而是她覺得現在說什麼都不合適。
法厄斯說的每一句話她都認同,但她知道這些話不能隨便說出口,因為一旦說出來,就意味著站到了所有神明的對立面。
而魔物與深淵之神還在沉睡,魔界沒有神明的庇護,她和他兩個人手裡只有一把生鏽的鐵槍。
法厄斯似乎看穿了她的沉默。他把槍收起來,用布條纏好背在背上,朝她笑了笑:「走吧,回去還有工作。戰爭還沒打完,我們還得想辦法在這場亂局裡撈一把。」
諾拉跟在他身後走出大墓地。石門在他們身後緩緩合攏,符文一個接一個熄滅,像是從來沒有被打開過。
走出森林的時候,諾拉忽然開口了:「你剛才說的那些,我一個字都沒記住。」
法厄斯回頭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撒謊的技術太差了。」
「我知道,」諾拉說,「但這是我的承諾」
法厄斯看著她,黑眼睛裡的冷意慢慢褪去,重新變回了那種帶著一點疲憊的神色。
「不管怎麼說,謝謝你。」他說。
諾拉沒有回答,只是走到他前面,把手按在劍柄上,繼續往前走。
魔界的天空在傳送陣的另一端等著他們,暗紅色的暮光一如既往地籠罩著那片大地,而戰爭的風暴正在遠處咆哮,卷進去的人越來越多,離他們也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