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拉站在宮殿門口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有一股熟悉的潮濕石頭味，混著遠處食堂飄來的燉肉香。
她在虛無之地待了一整天，吃了艾薇帶來的幾塊餅乾，喝了大半壺難喝的茶，現在胃裡空蕩蕩的，急需一頓正常的飯。
她沒有先去食堂，而是直接去了法厄斯的書房。
門沒關，法厄斯趴在桌上睡著了，臉枕在一份攤開的公文上，嘴角壓著羊皮紙的邊角。
桌上還剩下一摞沒批完的文件，高度大概到他手腕的位置。諾拉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伸手敲了敲門框。
法厄斯猛地抬起頭來，眼睛還沒睜開就先說了一句「我沒睡」，手忙腳亂地用袖子擦了一下臉，在臉留下一道新的墨痕。
他看清是諾拉之後，整個人鬆懈下來，靠在椅背上打了個哈欠：「回來了？聚會怎麼樣？」
諾拉走進來，在他對面坐下：「，喝了一杯很難喝的茶，聽了一整天無聊話。」
法厄斯從桌上的茶壺裡倒了一杯涼茶推給她，示意她繼續說。
諾拉接過杯子沒有喝，把關於矮人囤積鐵礦石，獸人部落集結，聯合軍事基地以及所有人都在避諱的那個話題一五一十地說了。
她的敘述方式簡潔明了，先說事實，再說來源，最後說自己的判斷，中間不摻雜任何多餘的修飾和情緒。
法厄斯聽完之後沉默了片刻：「其實我之前也收到過類似的情報，不過一直沒有實證。」
諾拉點了點頭。「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矮人和獸人背後的那兩位想把水攪渾，光明教會的那位想趁機擴大地盤，而魔界這邊……」
「魔界這邊我們的那位一直在沉睡。」法厄斯替她把話說完，「所以我們目前處於一個沒有神明撐腰的狀態，這在所有大勢力里是獨一份。」
「你怕嗎？」諾拉問。
法厄斯想了想：「怕倒不至於，但有點麻煩。沒有神明撐腰意味著沒有後台，沒有後台意味著誰打贏了都不會分我們一杯羹。所以我們必須自己動手，而且要在他們打完之前就動手，不能等。」
他頓了頓，繼續說：「其實這樣也好，沒有後台反而自由。想打誰就打誰，不用看上面的臉色。」
諾拉看著他，驚奇地說：「你說這話的時候語氣特別像魔王。」
「因為我本來就是魔王。」法厄斯端起涼茶喝了一口，被苦得皺了一下眉。「這茶怎麼這麼苦，誰泡的。」
「你自己泡的。」
「哦，那難怪。」
諾拉站起來準備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停了下來問他：「法厄斯，如果戰爭真的爆發了，我們需要站在哪一邊？」
法厄斯握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哪一邊都不站。等他們都打累了，我們出來收拾殘局。這叫坐收漁翁之利。」
諾拉注意到他說這句話的時候黑眼睛裡沒有任何笑意，和他在議會例會上面對領主們的試探時的表情一模一樣。
她明白了，轉身走了出去。走廊里很安靜，只有她自己的腳步聲在石板地面上迴響。
她走回頭看了一眼法厄斯的書房。門還開著，橘黃色的燭光從門縫裡漏出來，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帶。她收回目光，加快腳步走向食堂。
胃已經餓得有點疼了，而那些關於神明和戰爭的事情，她決定等吃飽了再想。
……
戰爭爆發得比所有人預想的都要快。
諾拉是在練劍的時候聽到消息的。那天清晨她和往常一樣在花園裡揮劍，暗月花的藍光在暮色中微微閃爍，她的劍刃劃破空氣的聲音均勻而穩定。
法厄斯站在書房的窗前喝茶，一邊批今天的第一份公文，一邊用餘光看她收劍的動作。
卡修斯從走廊那頭跑過來。諾拉認識卡修斯這麼久，頭一回看到他用跑的。
他的袍子在奔跑中獵獵作響，臉上那種永遠波瀾不驚的表情上出現了裂縫：「陛下，矮人王國今天凌晨向人類王國宣戰了。獸人部落在一小時後宣布與矮人結盟，同時向人類王國宣戰。光明教會已經發布了聖戰動員令，三支騎士團正在向北部邊境集結。」
法厄斯手裡的茶杯停在半空中。「誰先動手的？」
「矮人。他們宣稱人類王國在邊境地區修建的哨塔侵犯了他們的傳統領土，要求拆除。人類王國拒絕了，矮人就直接宣戰了。」
卡修斯的語速快的多：「但在此之前，矮人已經在邊境線上集結了十五萬軍隊，獸人部落也有十二萬人在往同一方向移動。這不是臨時起意，他們至少準備了半年。」
法厄斯把茶杯放下來，茶水濺出來一些灑在公文上，他沒有理會：「光明教會怎麼說？」
「教宗發表了公開講話，說這是異教徒對正義之光的挑釁，號召所有信徒拿起武器保衛聖土。太陽與聖潔之神的神殿裡出現了神跡，據說神像流下了金色的眼淚，信徒的狂熱情緒已經到了頂點。」
卡修斯頓了頓，「另外，精靈王國宣布中立，但他們開放了邊境，允許難民通過。至於魔族這邊，七位領主已經發來詢問，想知道陛下的態度。」
法厄斯皺眉：「告訴他們按兵不動，邊境加強警戒，但不主動挑釁。誰先動手誰吃虧，我們不急。」
諾拉收起了劍，走過來站在書房門口。她的額頭上有一層薄汗，金髮有幾縷從馬尾里散了出來。
她的呼吸很平穩，碧色的眼睛看著法厄斯：「我要做什麼？」
「你跟著我。」法厄斯說，「接下來的日子不會太平，我需要你在我三步之內。」
諾拉點了點頭，示意自己會恪守職責，不讓閒雜人等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