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拉收到聚會邀請函的時候，法厄斯還在批閱一份關於血棘領軍費開支的覆核報告。
她把那張黑色的卡片放在他桌上，卡片的材質是一種摸起來像乾燥花瓣的薄片，上面用銀色的墨水寫著時間和地點，角落處蓋著三個交織在一起的紡錘，這是命運三女神的印記。
「十年一次的魔女聚會，」諾拉說，「這次在虛無之地的邊緣，一個叫灰燼庭院的地方。來回大概三天。」
法厄斯放下羽毛筆看了看卡片，又看了看諾拉：「你去就是了，不用跟我請假。突然這么正式，我有點不習慣。」
諾拉說：「你畢竟是我的上司，出遠門說一聲是基本的職業素養。」
法厄斯笑著說：「魔族的職業素養不包括這一條，卡修斯出差從來不說，有一回他消失了三天，我還以為他終於受不了辭職了，結果是去隔壁領地吃婚宴。」
諾拉沉默了一下，說：「卡修斯那種人不算正常人類範疇。」
「卡修斯本來就不是人類。」
諾拉說：「我知道，我的意思是卡修斯不屬於任何已知種族的正常範疇。」
法厄斯笑了：「你路上小心，碰到麻煩就報我的名字。」
「報你的名字有用嗎？」諾拉問，不是她說，現任魔王的風評比較微妙。
「在魔界應該有用，在外面不好說。但你可以試試。」法厄斯思考了一下。
諾拉穿過魔界與人間的邊界時用了那張黑色卡片。
卡片在她手中變成了一把灰色的鑰匙，她握住鑰匙在空中劃了一下，空氣裂開一道口子，露出後面灰白色的虛無。
她跨進去，裂縫在她身後合攏，魔界的暗紅色天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沒有邊際的灰白色虛空。
虛無之地沒有上下左右之分，腳下踩著的不是地面而是一層薄薄的灰色霧氣，踩上去會微微下沉但不會掉下去。
遠處能看到幾團模糊的光暈在緩慢移動，那是其他魔女的飛行道具或者載具散發出的光芒。
灰燼庭院出現在視野盡頭的時候，諾拉先看到的是一棵巨大的枯樹。
那棵樹從虛無中生長出來，樹幹漆黑如鐵，樹枝向四面八方伸展，像一張被風吹翻的傘。
樹枝上掛滿了各種各樣的東西：有風鈴，有燈籠，有骨頭，有布條和各種諾拉叫不出名字的金屬片，所有東西都在無風中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碰撞聲，像是有無數人在低聲交談。樹下已經聚集了上百個魔女。
諾拉站在外圍看了一會兒。
魔女這個種族的有趣之處在於，她們的外貌和能力完全不確定，所以你永遠猜不到下一個出現的魔女會是什麼樣子。
離諾拉最近的是一個渾身覆蓋著淡藍色冰晶的魔女，頭髮像冰柱一樣垂到腰際，每走一步腳下就會結出一層薄冰，冰晶在灰白色的虛無光線下折射出冷冷的寒光。
她旁邊站著一個看起來完全不像魔女的魔女，穿著普通的麻布裙子，棕色的頭髮紮成一條麻花辮，臉上甚至帶著溫和的笑容，如果不是她手裡那根由人類肋骨製成的法杖，諾拉會以為她是某個村莊裡的麵包師。
「諾拉！」一個尖銳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諾拉抬頭，看到一個倒掛在枯樹枝上的魔女。那魔女的頭髮是綠色的，像海藻一樣垂下來，皮膚是一種不健康的青灰色，眼睛大得出奇，瞳孔是豎著的，像貓又像蛇。
她從樹枝上翻下來，落地的時候沒有聲音，湊到諾拉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你還是老樣子，穿著這身盔甲，站得像根柱子。」
綠頭髮的魔女叫艾薇，是諾拉在之前一次聚會上認識的。
艾薇轉化之前是一個精靈王國的宮廷占卜師，因為預言了國王的死而被判處死刑，她在絕望中轉化成了魔女，把整個王宮凍成了冰雕。
這是她自己說的，諾拉沒有核實過，但艾薇每次講這個故事的時候細節都不一樣，所以大概率是編的。
「這次聚會來的人比上次多，」艾薇挽住諾拉的胳膊往枯樹方向走，「聽說有人帶來了從神明那裡偷來的消息，至於是哪個神明，她不肯說，神神秘秘的，但大家都圍著她轉。你不想去聽聽？」
諾拉任由她拉著走，眼睛掃過周圍的魔女們。
聚會的本質其實是一個大型信息交換市場，魔女們來自大陸的各個角落，帶來各自聽到的傳聞和秘密，在閒聊中完成交易。
艾薇把諾拉帶到枯樹下一塊相對空曠的地方，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摺疊的布鋪在地上，又掏出了茶壺和三個杯子。
「坐，」艾薇拍了拍布面，「我泡茶給你喝。這個茶葉是從東方大陸運來的，據說喝完之後能看到未來三秒鐘發生的事情。我喝了半壺，什麼都沒看到，可能是我的未來太無聊了，連三秒鐘都不值得顯示。」
諾拉在布上坐下來，接過茶杯喝了一口。茶的味道像是燒焦的松針煮水，難喝得很有辨識度，但她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你最近聽到什麼消息？」
艾薇給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著杯子靠在樹幹上。她那雙豎瞳的眼睛眯了起來，綠色的頭髮在無風的情況下自己飄動了幾下，這是她在認真回憶時的習慣性動作。
「矮人那邊在大量收購鐵礦石和煤炭，量比往年多了一倍不止。獸人部落也在囤積糧食和武器，南方的幾個大部落已經停止內鬥，開始往北邊集結。你要是問我怎麼看，我覺得這是要打仗了。」
「打誰？」諾拉問。
「不知道，但肯定不會打精靈。精靈窮得連自己的森林都快養不起了，打他們撈不到任何好處。」艾薇喝了一口茶，皺了皺眉，顯然她也覺得這茶難喝。
「人類的動靜更大，光明教會在北部邊境增派了三支騎士團，說是要防範魔族的入侵。但誰都知道你們魔族最近忙得很，哪有空入侵人類。」
諾拉沒有說話。她確實知道魔族最近在忙什麼，因為法厄斯每天都在批公文和改制，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更別說組織軍隊入侵人類王國了。
但教會不會在乎事實，教會需要的是一個敵人，用來凝聚信徒的信仰，用來證明自己的存在價值。
一個穿著紅色長袍的魔女從她們旁邊走過，停下來看了諾拉一眼。
那魔女的臉上有一道從額頭延伸到下巴的傷疤，傷口沒有癒合，一直在往外滲血，但血珠在滴落之前就會蒸發成紅色的霧氣，圍繞在她身邊久久不散。
「你是莫里西頓的劍聖？」紅袍魔女問。
諾拉點了點頭。
「聽說你在魔王手下做事。那個新魔王怎麼樣？是不是和傳說中一樣廢材？」
諾拉想了想，說了一個魔王優點：「他批公文的速度很快。」
紅袍魔女笑了一聲：「有意思。一個批公文很快的魔王。這個世界越來越奇怪了。」
她說完就走了，紅色的霧氣在她身後拖出一條細長的尾巴，過了很久才消散。
艾薇湊過來壓低聲音：「你別介意，她那個人說話就這樣。不過她剛才說的後半句倒是真的，這個世界越來越奇怪了，奇怪到連那些不該被知道的事情都快要藏不住了。」
諾拉看了她一眼。「你是說神？」
艾薇的臉色變了一下，下意識地環顧四周：「你小聲點。這種事情大家心裡有數就行了，說出來沒有好處。」
「不過，反正跟我們也沒有關係，我們是命運三女神用紡錘親自編織的寵兒，地上的戰爭本就與我們無關。」
諾拉沒有再提，但她把艾薇說的每一條信息都記在了心裡。矮人和獸人的軍備，光明教會的兵力調動和聯合軍事基地的選址。
這些如果單獨看都只是正常的國家行為，但拼在一起就是一個完整的東西：戰爭正在逼近，而幕後的推手是所有人都知道但沒人敢點名的那群存在。
聚會持續了一整天。諾拉在枯樹下見到了各種各樣的魔女，聽到了各種各樣的消息。
有的消息毫無價值，比如某個領主的妻子出軌了，比如某個精靈王國的王子其實是個女的。
有的消息值得留意，比如光明教會內部出現了分裂，保守派和改革派在是否繼續擴大軍隊的問題上吵得不可開交。
穿過虛無之地回到魔界的時候，魔界的天空依然是那種曖昧的暗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