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王國的建交簽字儀式定在秋末的一個晴朗日子。
法厄斯本來打算讓卡修斯代他去，但人類王國那邊堅持要魔王親自出席，理由是這是魔族與人類歷史上第一次正式建交，具有重大象徵意義。
儀式在王宮的大殿裡舉行。人類的宮殿和魔族的完全不同，這裡的水晶吊燈把每一個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晝，王座剛好夠國王一個人坐，旁邊還墊了一個軟墊。
法厄斯在簽字的桌旁坐下來的時候，注意到對面坐著的人類國王一直在偷偷打量他。
國王的名字叫奧古斯都，今年六十七歲，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笑起來的時候有一種老狐狸特有的慈祥感。
他是法厄斯的生父，但在場的絕大多數人不知道這件事，就連國王近臣都不清楚。
國王年輕時與一名魔族女性有過一段秘密戀情，生下了一個混血私生子，這個秘密被保守了幾十年，從未寫入任何正式文件。
簽字的過程很簡單，雙方在一份燙金的大紅文件上寫下名字，交換文件，再寫一遍，然後握手。法厄斯的手被奧古斯都握了三下，他不太習慣人類的握手禮儀，手被晃得有點暈，但臉上保持著得體的微笑。
簽字儀式之後的宴會才是重頭戲。法厄斯不喜歡宴會，因為宴會意味著要站著跟一堆不認識的人說話，而且不能中途溜走。
卡修斯特意叮囑過他，說這次是正式外交場合，不能像上次那樣假裝肚子疼躲進廁所里看兩個小時的魔法理論。
法厄斯答應得很爽快，但諾拉注意到他答應的時候眼睛往廁所的方向瞟了一眼。
宴會上的人很多，法厄斯認不全也不需要認全。
他端著酒杯在人群中周旋，對每一個人都說「很高興見到你」，語氣真誠得連他自己都快信了。
諾拉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手按在劍柄上，但預警寶石一直亮著淺藍色的光，說明這些人雖然虛偽但至少沒有殺意。
她注意到法厄斯的目光偶爾會掃向大廳的另一端，那裡站著國王和他的兩個兒子王儲萊昂納德和二王子埃德蒙。
萊昂納德今年三十四歲，高大英俊，有著和國王如出一轍的灰藍色眼睛，站在那裡就像一座精心雕琢的雕像。
埃德蒙比他小三歲，氣質更加陰鬱，嘴角總是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對周圍的一切都不屑一顧。
「你認識他們？」諾拉低聲問。
「老熟人啊。」法厄斯說。
法厄斯小時候在人類王國的王宮裡住過一段時間。
那是他母親去世後的事，奧古斯都把他接回王宮，給了他一個房間，但沒有給他任何名分。王宮裡的人都知道他是國王的私生子，一個混血兒，一個不該出現在那裡的存在。
萊昂納德當時十幾歲，正是最在意身份和地位的年紀，他無法接受父親在外面有一個和自己年齡相仿的私生子，於是帶著一群貴族子弟開始了一場持續數年的霸凌。
他們把法厄斯堵在走廊里，搶走他的東西，嘲笑他的外貌和血統。有一次他們把法厄斯從花園的橋上推進了河裡，那天的水很冷，法厄斯不會游泳，在水裡掙扎了很久才被人救上來。
萊昂納德站在橋上看他撲騰，嘴角掛著和現在一模一樣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奧古斯都知道這些事情。他每次都會訓斥萊昂納德幾句，然後給法厄斯一些補償。
但法厄斯漸漸明白了，國王的補償不是為了讓他好受，而是為了讓自己安心。
只要給了補償，就可以假裝事情已經解決了，就可以繼續當他的好國王，而不必面對一個混血私生子給自己帶來的麻煩。
法厄斯十歲那年離開了王宮，再也沒有回去過。
宴會進行到一半的時候，奧古斯都端著酒杯朝法厄斯走了過來。
他的步伐很慢，但很穩，像是每一步都經過了精確的計算。
走到法厄斯面前的時候，他停下來，用一種複雜的目光看著自己的兒子。
「法厄斯。」奧古斯都叫了他的名字，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周圍的人聽到但又不會顯得太刻意。
「陛下。」法厄斯用了敬稱，語氣禮貌而疏離。
奧古斯都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慈祥的笑容。「我一直想找個機會和你單獨聊聊，但你當了魔王之後太忙了，我也一直抽不開身。今天總算碰到了一起。」
他的語氣聽起來像是一個慈愛的父親在跟久別重逢的兒子寒暄。
法厄斯喝了一口酒：「我確實很忙，一天要批一百多份文件，連睡覺的時間都不夠。」
「那你今天能抽空來參加宴會，說明你至少比批文件的時候輕鬆一點。」奧古斯都笑著伸出手來想拍法厄斯的肩膀。
法厄斯往後縮了半步，對方的手拍了個空，尷尬地收了回去。
法厄斯用一種公事公辦的語氣說：「陛下如果有什麼事情需要商量，可以走正式的外交渠道，我的辦公室會處理所有的照會。今天的宴會主要是慶祝建交，不太適合談公務。」
奧古斯都的臉上閃過一絲不快，但很快就被笑容蓋住了。
「不是公務，是私事。」他從身邊的侍從手裡接過一個長條形的木盒，木盒的表面鑲嵌著細密的金絲，看起來就價值不菲。
他打開盒子，裡面躺著一把劍鞘，劍鞘通體呈現出一種深沉的墨綠色，表面有細密的木紋，紋路像是流動的水波，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劍鞘的頂端和末端都包著黃金，黃金上刻滿了與生命和守護相關的古代魔紋。
「這是我王族歷代相傳的至寶，據說能抵擋任何形式的攻擊，無論是物理的還是魔法的。它原本應該傳給王儲，但我覺得……你比任何人都配得上它。」
奧古斯都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真誠，但諾拉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法厄斯的臉上停留的時間比在劍鞘上停留的時間短得多。
法厄斯伸手接過劍鞘，修長的手指在墨綠色的木紋上慢慢滑過。
「這種東西不是隨便能送人的。你想要什麼回報？」法厄斯問。
奧古斯都笑了：「你是我的兒子，我送給你東西是天經地義的，談什麼回報。」
法厄斯把劍鞘放回木盒裡，合上蓋子。「東西我收下了，謝謝。」他的語氣平靜得有些過分，「至於人類王國的利益，只要不損害魔族的原則，自然可以商量。」
奧古斯都的笑容變得微妙了一些，大概沒想到法厄斯會用這種既不拒絕也不承諾的方式回應。
他張了張嘴想再說什麼，但法厄斯已經轉過頭去跟旁邊一個貴族打招呼了，姿態自然得像是不小心轉了個方向。
奧古斯都站了幾秒，收起笑容，端著酒杯走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