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長，魔王這個職位就變成一種例行公事，有章程可遵循。
法厄斯上任的第三年就不再問卡修斯能不能辭職了，因為他已經知道了答案。
魔族的變化是慢慢發生的，慢到法厄斯每天批公文的時候都感覺不到，只有當他偶爾翻到幾年前的舊文件時才會發現差別。
三年前的報告裡邊境貿易站每日客商不足百人，現在的報告裡主要貿易站日均客流量突破五千，建議增設第三條通關通道。
五年前的財政報表顯示魔界每年需要從外界進口百分之六十的糧食，現在的報表顯示自給率已經提升到了百分之八十五，剩下的百分之十五是從矮人那裡買來的優質麥子，用來釀酒。
法厄斯批公文的效率也越來越高。第一年他每天要批一百二十份，第二年降到了一百份，到了第五年，每天的公文量穩定在了六十份左右。
倒不是因為事情變少了，而是魔族的行政體系在他的折騰下終於成體系了，不用每天苦哈哈地使勁幹活。
蛇尾領和影淵領的邊界爭端有了固定的調解機制，熔火領的礦工罷工問題通過工會和僱主的定期談判解決了大半，血棘領的軍費開支被納入了年度預算審核。
卡修斯認為這叫制度化的勝利，法厄斯說這叫我終於不用再給他們擦屁股了。
我這還是魔王嗎？一整個社畜。法厄斯悲傷地想。
諾拉的日常沒什麼變化，她的顧問職位沒有特定任務，薪酬卻不少拿。她每天凌晨四點起床練劍，然後跑步，然後在花園裡坐一會兒。
暗月花還是那些暗月花，枯樹還是那棵枯樹，但她坐的時間比以前長了一些，有時候法厄斯批完早上的第一批公文推開窗戶，還能看到她坐在石凳上喝水，金髮在暮色中像一條安靜的河流。
他會站在窗前看幾秒，然後回到桌前繼續批下一份文件。
他們之間的對話也變得越來越短，不是因為沒話說，而是因為太多話不需要說。
法厄斯在例會上被領主們圍攻的時候，諾拉只需要看他一眼就知道他是真的需要她解圍還是在享受吵架的過程。
如果是前者，她會提醒說：「陛下的日程很緊，這個問題請留到下次例會」。
如果是後者，她就在旁邊站著，等他吵夠了再提醒他時間。
法厄斯有時候會故意拖長時間，因為他發現熔火領的領主吵架的時候臉上的石頭紋理會隨著情緒變化而改變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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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氣的時候變紅，激動的時候變橙，沮喪的時候變灰。
多好玩的風景啊，解壓一流。也不總是那麼老實的魔王這麼想。
這種日常持續到第六年的某一天，卡修斯忽然提出要給他們安排一次王城視察。
法厄斯問：「王城不是每個月都有報告嗎，有什麼好視察的。」
卡修斯說：「報告是報告，親眼看到的是親眼看到的，而且自從魔族繁榮起來之後王城多了很多新開的店，陛下作為魔王應該了解一下自己治下的商業生態。」
法厄斯覺得這個理由勉強說得過去，就答應了。
諾拉換了一身便裝，灰色襯衫、黑色長褲，外面罩了一件深藍色的斗篷，沒有穿盔甲也沒有帶劍。
法厄斯看到她的時候愣了一會，因為他幾乎沒見過她不穿盔甲的樣子，上一次還是好幾年前。
這次她的頭髮紮成了低馬尾，斗篷的兜帽搭在肩上沒有拉起來，整個人看起來不像魔女也不像劍聖，像一個普通的年輕女人。
「怎麼？」諾拉問。
「你換了衣服我差點沒認出來。」法厄斯說。
「我總不可能穿著盔甲去逛街，太顯眼了。」
王城比法厄斯上次來的時候熱鬧了很多。
主街兩旁的店鋪比以前多了至少一倍，招牌上的文字從單一的魔族通用語變成了魔族語、人類語、矮人語甚至精靈語並存的局面，
有些招牌乾脆只用圖畫表示，畫著一杯冒著熱氣的杯子代表茶館，畫著一把劍和一塊盾牌代表武器店。
街上的人種也雜了，魔族當然還是主流，但人類商人的數量明顯增加了，矮人的鐵匠鋪開了一家又一家，精靈的魔法道具店雖然只有兩家但據說生意好得不行，因為精靈做的魔法首飾在魔族女性中特別受歡迎。
法厄斯走在街上，發現沒有一個人認出他來。
他在魔界的公眾形象一直很模糊，因為他不喜歡畫像，也不喜歡雕塑，官方文件中甚至連他的肖像都省了，只在文字描述里寫了一句：黑髮黑眼，身高六英尺。
這個描述放在王城的大街上能套用到至少五分之一的人身上，所以他走在一群魔族中間就像一滴水落進了河裡，瞬間就消失了。
諾拉的情況和他相反。她雖然也穿了便裝，但她的氣質太特殊了，形成了一種讓人既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氣場。
路過一家水果攤的時候，攤主主動送了她一個蘋果。
法厄斯接過蘋果咬了一口，確實甜得齁嗓子。他一邊吃一邊跟著諾拉繼續往前走，路過了一家賣魔法道具的小店，櫥窗里擺著一種能根據心情變換顏色的水晶球。
法厄斯停下來看了兩眼，心想這東西的原理大概是情緒感知符文加上光譜轉換陣列，難度不高但創意不錯。
諾拉也停下來看了兩眼：「還行，挺有創意的，也不貴」。
法厄斯苦笑著說：「貴是不貴，我每天都在宮殿裡面處理工作，拿的津貼和工資都沒地方用。」
這位魔王真是非常地深入社畜這個角色啊。諾拉，或者說宋九九，有些繃不住了，她前所未有地需要系統吐槽。
可是她已經給系統放假了，於是她此刻只能在心裡嘆一聲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