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決賽前三天，蔣聞頌把給宋九九留的票取消了。
他坐在訓練室的電腦前面，屏幕上是和老周的微信聊天框。
老周發的是：「第一排中間給你留好了，你朋友來幾個人？」
他回：「不來了。」
老周發了個問號，他又回了一句：「不來了，票給別人吧。」
老周沒再追問，發了個「收到」，然後去安排了。
蔣聞頌把手機放到一邊，繼續打訓練賽。選人界面的倒計時一秒一秒地跳，他的手指放在鍵盤上，沒有多餘的動作。
復盤結束，隊友們陸續起身去洗漱，打野路過他身邊的時候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怎麼這麼沉默，壓力別太大。」
蔣聞頌嗯了一聲，把鍵盤推進抽屜里，站起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坐得太久，肩膀僵得發疼。
他活動了一下脖子，走回房間，關上門，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拿起手機翻到宋九九的微信頭像。
不是不想讓她來，但是他不能分心。
蔣聞頌仰面躺在床上，手臂交疊在腦後，盯著天花板。
他不能冒這個險。這是三連冠。聯賽歷史上從來沒有人做到過的事情。
他不允許自己有任何一個不穩定的因素，哪怕這個因素來自他自己。
這是他的決斷。十七歲打職業到現在，他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控制變量。
能控制的事情全部控制住，剩下的才是操作和決策。
三天後，決賽當天下午。體育館附近的交通從兩點開始就堵得水泄不通。
網約車司機把空調開到最大，嘴裡罵罵咧咧地按著喇叭。
坐在后座的女生戴著口罩和鴨舌帽，穿著一件過於寬鬆的深灰色衛衣，把臉轉向窗外看風景。司機從後視鏡里瞥了她一眼，覺得這人有點奇怪。
宋九九是在前一天晚上臨時決定來的。她剛殺青一部戲，本來打算在橫店的酒店裡睡三天三夜，誰都不見。
助理走之前把冰箱給她塞滿了，床頭的零食櫃也補了貨，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空調調到最舒適的溫度。
她確實躺了一天，刷手機刷到無聊，然後打開遊戲庫想看看有什麼新遊戲可以玩。
好友列表里蔣聞頌的頭像是灰的，上一次在線時間是一個月前，很正常，決賽前他不打任何娛樂遊戲。
她關掉Steam，刷了一會兒微博。「Dc4三連冠」掛在熱搜上，點進去是各路電競博主的長篇分析，有的說Dc4狀態回暖勢不可擋，有的說對面戰隊準備了秘密武器要爆冷。
評論區和轉發里吵成一片，支持的有，唱衰的有，嘲諷的有，串子有，水軍有，什麼都有。
她劃了幾條就退出來，打開手機看了看機票，今晚最後一班還有票。
她買票的時候沒有跟蔣聞頌說，下飛機也沒打算說。
飛機落地的時候上海下著小雨，舷窗外面的跑道濕漉漉的，地勤人員穿著雨衣在停機坪上走動。
宋九九關掉手機的飛行模式，蔣聞頌的微信頭像還是灰的，他不在線。她把手機放進包里，拉了拉口罩，走出機艙。
計程車到了體育館門口，宋九九給老周打了個電話。
老周接起來的時候明顯愣住了，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震驚：「你怎麼來了？他跟我說的沒人來啊，我把票都分給粉絲後援會了。」
「沒關係，她自己想辦法進去。」
老周在電話那頭想了一會兒，然後說：「你等等，我讓工作人員去後門接你。別走正門，正門全是黃牛。」
掛了電話她在後門等了五分鐘，一個穿著Dc4工作服的女生小跑著過來，氣喘吁吁地說：「宋老師這邊走，周經理讓我帶您去二樓包廂。」
她看了宋九九一眼又迅速移開目光，宋九九笑了，她看得出來，這也是個粉絲。
工作女生往前走了兩步，又忍不住回頭，壓低聲音問：「您也看比賽啊？」
宋九九說：「嗯，看朋友。」
女生沒再問了，但那一路她走路的時候肩膀都繃著，大概是意識到今天的加班工資換成了這個偶遇。
二樓包廂在選手席的斜上方，位置不如第一排那么正中，但視野很好，能俯瞰整個舞台和選手席。
包廂里有沙發、茶几、一台掛牆的顯示屏，窗戶是單向玻璃，外面看不到裡面。
宋九九靠在窗邊往下看，觀眾席正在陸續入場，燈牌密密麻麻地亮起來，金色的Dc4隊標占了大半，剩下的紅色是對方戰隊的顏色。
她看到選手席上五張空著的椅子，每一張前面都擺著鍵盤、滑鼠和顯示器。
最中間那張椅子上掛著一件Dc4的隊服外套，黑色的，背面是銀色的logo，logo下面有一個簽名。
宋九九把目光從那件外套上移開，坐回沙發上，拿起茶几上的礦泉水擰開喝了一口。場館裡的空調開得不夠足，她穿著衛衣還是覺得有點悶。但手心是涼的。
七點整，比賽開始。
第一局Dc4贏得乾淨利落。蔣聞頌選了一個對線壓制力極強的英雄，三級的時候就壓了對面中單十刀，五分鐘配合打野入侵對面野區，反掉藍buff的同時順手拿下了對面打野的人頭。八分鐘他單殺了對面中單。
十二分鐘對面中單再一次被他越塔強殺，鏡頭切到對面選手的臉，那個年輕的中單選手嘴唇緊抿，手指在鍵盤上發抖。
宋九九靠在包廂的窗邊，胳膊肘撐著窗台。
從這個角度她能看到選手席上蔣聞頌的側臉，隔了大概二十米，不太清楚，但她能看清他的姿勢。
第二局對面調整了策略。
前三手ban位全部給了蔣聞頌，第一局他用的英雄加上他的兩個招牌英雄，一個不剩。
解說倒吸一口涼氣：「三個ban位全部針對中路，這是本賽季我們見過的最極端的BP針對，對面擺明了就是要把Jeon鎖死！」
蔣聞頌的表情依然沒有變化。他偏頭跟教練說了幾句，然後鎖了一個版本冷門的發育型英雄。這個英雄前期弱勢，需要隊友保護髮育，成型之後才有輸出。
直播間裡的解說猶豫了一下：「這個選擇比較保守，但也是無奈之舉吧，畢竟招牌英雄都被ban了，先穩住發育等後期。」
但對面沒有給他穩的機會。三分鐘，對面打野第一次gank中路，蔣聞頌交閃跑了，但被逼出了經驗區，虧了半波兵線。
六分鐘。蔣聞頌的隊友支援慢了，他在塔下被強殺，一血。
他復活之後TP回線，靠著基本功把補刀追了回來。但他這個英雄的發育周期太長了，還沒等到他成型，Dc4的其他兩路已經開始崩了。
下路被雙殺，上路被單殺，打野在野區被抓掉了一條命。
經濟差距在十二分鐘的時候已經拉開到三千。
解說在試圖往回找場子：「Dc4的陣容偏後期，只要能拖到三十分鐘以後Jeon的裝備起來，還是有翻盤的可能。」
但對面不給他們拖到三十分鐘的機會。二十五分鐘大龍逼團，Dc4被迫去接。
蔣聞頌在團戰里打出了全場最高傷害，躲了兩個控制技能，反手秒掉了對面的ADC，但他的隊友倒得太快了。
打野先被開，輔助為了保護AD交了全部技能後被秒，上單進場太深被集火。四換一，只有他一個人活了下來。
對面帶著大龍buff推進高地的時候，蔣聞頌一個人站在門牙塔下。
對面五個人壓上來，兵線湧進高地，他的技能在清兵和守塔之間左支右絀。隊友還有十秒復活，他拖了八秒，然後被五個人的集火擊殺。水晶爆炸。
比分一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