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九九的手甚至沒有離開筷子，只是在門被推開的瞬間抬了一下眼皮，然後繼續把剛才夾起來的那片牛舌放進嘴裡，慢慢嚼完。
她早已經習慣被注視了。她的公寓樓下有人蹲，她的片場門口有人蹲，蔣聞頌的比賽場館外面有人蹲。
蔣聞頌的反應更簡單。他甚至沒有轉頭去看那個人。他把烤盤上最後一片五花肉翻了個面，肉在鐵板上滋滋響。
那個男人沒有被這反應擊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手機鏡頭穩得不像話，嘴裡的話也沒停：「Jeon，你覺得你現在的狀態還配得上宋老師嗎？你最近狀態不好，是手傷的原因還是心思不在訓練上了？粉絲都說你現在是Dc4的短板，你自己怎麼看？」
蔣聞頌翻肉的手沒停：「不怎麼看。」
那個男人顯然沒料到這個回答，呆住了。
宋九九的筷子落桌，筷子頭磕在瓷盤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她抬頭看著門口那個人，眼神是冷的，但嘴角還帶著一絲很淡的笑。
她從十六歲出道到現在，跟各路媒體打了十年交道，什麼話術沒見過，她一眼就看出這人不是狗仔。
這人是那種打著「粉絲偶遇」旗號直播或錄視頻的自媒體博主，問的問題越引戰越好，因為評論區吵得越凶他的流量越高。
「你是誰的粉絲。」她說。
那個男人把鏡頭稍微調了一下角度，嘴上客氣了兩句，大概意思是雙方都粉，就是想來求證一些事情。
「求證。」宋九九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好，我告訴你。你的鏡頭對歪了，往左邊轉一點，把我拍全。回去發的時候不要把這一段剪掉，一個字都不要剪。」
那個男人沒想到她會主動要求入鏡，手指在手機後面調整了一下。
宋九九說：「你剛才問什麼？他配不配得上我？你們搞清楚狀況沒有，我是找男朋友，不是決戰電競之巔，找男人潘驢鄧小閒五件俱全，還要多要求什麼？」
？這是可以說的嗎？
她頓了一下，但只是為了換氣。
那個男人試圖打斷她，她沒給他機會，聲音反而更穩了些，語速沒有加快，音調沒有升高，但每一個字，每一個音節都稜角分明。
（請記住 101 看書網超實用，101𝘬𝘬𝘴.𝘤𝘰𝘮輕鬆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她說：「只有你們電競圈會擺出這種小人嘴臉。我這些年也不是年年拿獎。我也有票房不理想的作品。我拍文藝片被罵裝清高，演商業片被罵恰爛錢，走紅毯被罵蹭，不走紅毯被罵過氣。但沒有一個人敢把我開除娛樂圈。」
包廂里安靜了一瞬。蔣聞頌看著她。他的眼鏡片上倒映著爐火的橙光，他手裡還拿著烤肉夾，整個人保持著翻肉的姿勢沒有動。他聽到她說的每一個字。
這些詞一個一個落下來，砸在地上，在蔣聞頌的心裡濺起漣漪。
他見過她在紅毯上閃光的樣子，見過她在片場專注的樣子，見過她在遊戲裡掉進坑裡罵罵咧咧的樣子，但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她真的發火。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里有什麼東西堵著，酸脹的，從胸口往上頂。
他低下頭，推了一下眼鏡，把烤肉夾放在盤子上，動作很輕，幾乎沒發出聲音。
所有的感情最後都化為一個發自真心的笑容，和永恆的幸福。
那個男人被罵懵了。他想反駁但又找不到詞，手機還在拍，他知道這段視頻發出去會是什麼效果。
宋九九罕見動怒，怒懟黑粉。這比他本來想拍的還要勁爆。
宋九九站起來，走到門口。她伸手按住了他拿手機的那隻手腕，往下壓了壓。
力道不大，但他沒敢掙扎。
她比他高嗎？沒有。
但那一瞬間的氣勢讓他覺得自己矮了她一頭。
她說：「你拍完了嗎。拍完了就出去。順便幫我轉告你那個圈子裡的同行，以後想問問題直接來問我。」
她鬆開手，退後一步，把包廂門關上了。
宋九九轉身走回桌前坐下。她拿起筷子，發現自己的五花肉已經涼了。
蔣聞頌默默把她盤子裡涼掉的肉夾走，把剛才翻好的那片熱五花肉重新放進她盤子裡，還多加了一片牛舌。
「剛才的話，」蔣聞頌說，「你也好意思。」
宋九九夾起肉，沾了醬，塞進嘴裡。嚼完咽下去之後說：「我有什麼不好意思的，我向來很坦蕩。」
蔣聞頌忍不住笑了。
那天晚上他們從烤肉店出來，沒有遇到任何麻煩。那個自媒體博主已經走了，大概正蹲在某個角落裡上傳視頻。
宋九九重新戴上口罩和毛線帽，蔣聞頌把羽絨服的帽子也扣上了。兩個人走在巷子裡，腳步聲在石板路面上輕輕地響。
走到巷口的時候宋九九停下來，抬頭看了看天。夜空被城市燈光染成了橘黃色，幾乎看不到星星，月亮倒是有，細細的一彎，掛在兩棟樓的縫隙之間。
她再次反省：「我剛才是不是說得太過。」
蔣聞頌說：「你說的是事實。」
宋九九轉頭看著他。他的側臉在路燈下線條乾淨，鼻樑上那副眼鏡反著光。
她的手插在棉服口袋裡，往前走了一步，用肩膀碰了他一下：「走吧。」
他跟著她往前走。走出巷口，夜晚的燈火撲面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