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正在去宋九九家的路上，蔣聞頌坐在副駕駛。
然後他本來就不是一個話多的人，在這種緊要關頭就更沉默了，手指還在不停地敲著車門。
她伸手把他膝蓋上那隻手按住了。「行了，別敲了。我爸媽不吃人。」
「我沒緊張，只是有點不習慣。」
「我家裡都是很隨和的人啦。」
蔣聞頌沒接話，他覺得宋九九是不會懂這種忐忑的。他早就知道宋九九家境不錯，家庭關係也很和睦。
他想要表現得更好一些。
車子拐進一條安靜的街道，兩邊種著銀杏樹，秋天的時候大概很好看，現在是冬天，枝丫光禿禿的，但被路燈照出了一種很乾淨的線條感。
宋九九把車停在一棟獨棟小樓前面，院子裡的積雪被掃得很乾淨，門口貼了一副手寫的春聯，筆跡清瘦有力，那是她外公寫的，每年一幅，風雨無阻。
宋九九熄了火，解開安全帶，轉頭檢查了他一眼。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是她上個月給他買的，裡面是白色襯衫和深藍色毛衣。眼鏡還是那副細框的，擦得很乾淨。
頭髮今天沒有抓，自然地垂在額前，但來之前她用手指給他撥了兩下，至少沒有那一撮翹在後腦勺上的。
「你穿這件大衣挺好看的。」她美滋滋地說。「我眼光真不錯。」
蔣聞頌沒有反駁。他推開車門下了車，繞到後備箱把禮物拎出來，兩箱酒是給爺爺的，一套精裝書是給她爸的，一條圍巾是給她媽的，還有給外公外婆的茶葉和一套瓷器。
門口的台階上有一層薄薄的冰。宋九九踩上去的時候滑了一下，他伸手扶住她的手肘，她站穩之後他鬆開手。她按了門鈴。
門是宋九九媽媽開的。
她叫謝宜，是個鋼琴家，個子很高，氣質好，蔣聞頌在第一秒就理解了宋九九那種高傲的神氣是從哪裡來的。
謝宜穿了一件深藍色的羊絨衫，頭髮盤在腦後，耳朵上戴了一對很小的珍珠耳釘。
她打量了一下蔣聞頌，從眼睛看到下巴，從他的表情看到他的站姿，然後笑了笑，那個笑容跟宋九九笑起來更是如出一轍。
「小蔣吧。進來坐，外面冷。」
蔣聞頌說阿姨好，把禮物遞過去，她接過來放在玄關的柜子上：「辛苦你了」。
她彎腰從鞋櫃裡拿出一雙新的棉拖鞋放在他面前，吊牌還沒拆，是新的。
謝宜轉身走進了廚房，丟下一句「你爸在書房，去叫他」。
客廳比蔣聞頌想像的大，但布置很簡單。沙發是布藝的，茶几上放了一盤沒剝完的核桃和一個搪瓷茶杯。牆上掛了幾幅水墨畫，署的是外公的名字。
電視櫃旁邊是一架立式鋼琴，琴蓋上放了一排樂譜和幾張照片，有一張是宋九九大概五六歲的時候坐在鋼琴前面，腳懸在琴凳下面，兩隻手按在琴鍵上，回頭看鏡頭，門牙還沒長齊。
宋九九往書房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回頭跟他說：「坐下。別站著。」
他坐下了。沙發很軟，他沒敢往後靠。客廳里暖氣開得很足，他的大衣還沒脫，手心已經開始出汗。
他把大衣脫了疊好放在沙發扶手上，然後重新坐直。
廚房裡傳來切菜的聲音和鍋鏟碰撞的聲響。謝宜在做飯，這讓他有些意外，他以為宋九九家裡會是那種請阿姨做飯的類型。
謝宜圍著圍裙在灶台前面炒菜，動作利落，偶爾探頭往客廳看一眼，又說一聲：「茶几上有水果，自己拿著吃」。
宋九九從書房裡把她爸拽了出來。
她爸叫宋世清，瘦高個，戴一副跟蔣聞頌差不多款式的細框眼鏡，穿一件灰色的開衫毛衣，袖口磨得有點起毛。
他是歷史學教授，研究明清社會史，在業內很有名，但整個人看起來不像一個學術權威。
他從書房裡出來的時候手裡還捏著一本翻開的書，看到蔣聞頌之後把書合上放在茶几上，說：「小蔣，你好。路上堵不堵。」
蔣聞頌站起來：「叔叔好，不堵。」
「那就好，現在這個交通，下午三點就開始堵，你們來得巧。」
然後他在對面的沙發上坐下來，把茶几上那把小錘子和核桃推到一邊，騰出一塊地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看了蔣聞頌一眼。
「九九跟我說你是打電競的，」宋世清說話不帶任何預設的褒貶，「我對這個行業不太了解。你具體做什麼？」
蔣聞頌想了想，說：「我五個人一隊，我負責中路的位置。除了比賽本身之外，每天要訓練十幾個小時，包括排位、訓練賽、復盤分析。跟傳統體育有很多相似的地方，有賽季和休賽期，有轉會窗口，有贊助商和俱樂部運營。不同的地方在於版本會持續更新，每更新一次戰術體系就需要重新調整。」
宋世清聽完之後點了點頭，又問：「你剛才說的版本更新是遊戲規則會定期改變？那你們怎麼應對。」
「有一個專門的崗位叫數據分析師，會在版本更新之後第一時間做測試和出報告。教練組根據報告調整BP策略和戰術體系，選手需要在最短時間內適應新的數值和機制。」
宋世清又點了點頭：「跟學術研究的節奏有點像，拿到新材料，快速消化，然後趕在截稿日期之前產出結論。不過你們的時間壓力顯然更大。」
宋世清問：「我聽九九說，你十七歲就離開學校了。這麼多年有沒有後悔過？」
「不後悔，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讀書不是唯一的出路。」蔣聞頌又苦笑一聲，「不過，現在我倒是有點後悔了。」
宋世清看著他，鏡片後面的眼睛帶著一種很淡的笑意。宋世清站起來：「我去幫你阿姨端菜，茶几上有核桃，你嘗嘗」。
蔣聞頌拿起小錘子砸了一個核桃。核桃殼很硬，他砸了三下才裂開，裡面的仁倒是完整。他把核桃仁放在紙巾上，沒有吃。
廚房裡傳來謝宜和宋世清低聲說話的聲音，他聽到宋世清說了一句「這孩子挺實在的」，後面的話被鍋鏟聲蓋住了。
宋九九從樓上下來，手裡抱著豆豆。豆豆在她懷裡打了個哈欠，露出粉紅色的舌頭和兩顆尖牙。
她把貓放在沙發上，貓看了蔣聞頌一眼，然後走到他腿邊蜷成一團。宋九九坐在他旁邊，拿過他砸好的核桃仁塞進嘴裡。
門鈴響了。
宋九九站起來去開門，門口傳來一陣熱鬧的寒暄，爺爺和外公外婆一起到了。
三位老人一進門，客廳里的氛圍變成了那種大家庭特有的、熱氣騰騰的嘈雜。
爺爺走在最前面，頭髮全白了，但腰板挺得筆直，穿一件深棕色的棉襖，手裡拄著一根拐杖，拐杖頭被磨得發亮。
他進門第一句話是：「小九呢？你上次說那個……」話音戛然而止，他看到了站在沙發前面的蔣聞頌。
外公外婆跟在爺爺後面。外公個子不高，戴一副老花鏡，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布袋裡大概裝著宣紙之類的，露出一角。
外婆圍著一條藕荷色的圍巾，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看到蔣聞頌之後笑了一下，眼睛彎起來的時候跟謝宜很像，謝宜跟宋九九也很像。
她一個個給蔣聞頌介紹：「這是我爺爺。這是我外公，我外婆。」
蔣聞頌一一問好，爺爺握了握他的手，外公跟他點了點頭，外婆拉著他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說「手怎麼這麼涼，暖氣不夠嗎」，然後把他拉到暖氣片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宋九九的爺爺坐在他對面的沙發上開始詢問：「你打那個遊戲打了很多年？」
「十四年了。」蔣聞頌說。
「十四年。不短了。」爺爺用拐杖頭輕輕敲了敲地板，「做一件事做了十四年，不容易。我做了四十年企業，知道長期做一件事是什麼滋味。有時候不是你想堅持，是事情推著你走。」
他把拐杖靠在沙發扶手上，身體微微前傾：「不過我聽說，你們這一行年輕人特別多，更新換代快。你還能打幾年？」
蔣聞頌說：「身體允許的話，再打幾年。後面可能會轉教練或者分析師。」
爺爺點了點頭：「有打算就好。男人最怕不是年紀大，是沒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