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聞頌把宋九九公寓的鑰匙放在玄關的鞋柜上，換了拖鞋走進客廳。
豆豆趴在沙發扶手上，尾巴垂下來掃著抱枕的邊角。
她正在茶几上拆外賣袋子，頭髮隨便扎了個馬尾，穿的是他那件深藍色短袖，袖子長出一截，被她卷了兩道堆在手腕上。
「今天點了什麼。」他把鑰匙放進門口的收納盒裡。
「酸湯魚，你上次說想吃的那家。我還加了一份紅糖糍粑，但是送來的時候已經有點涼了，等下微波爐熱一下。」宋九九頭也沒抬，正在跟一個打了死結的塑膠袋較勁。
蔣聞頌走過去從她手裡接過袋子把結拆開。她把外賣盒一個一個拿出來擺在茶几上，酸湯魚的湯還冒著熱氣，酸辣的香味混著木姜子油的特殊氣味在客廳里散開。
她遞給他一雙筷子，自己抽了一雙，把紅糖糍粑的盒子推到一邊。
電視開著，放的是電影頻道的隨機節目，聲音調得很小。
宋九九吃了兩口魚，抬頭看了一眼屏幕，忽然說：「等下有個動畫片，我剛在節目預告上看到的，叫什麼《星光》還是《星願》之類的，反正沒看過，正好下飯。」
蔣聞頌把魚片夾到她碗裡，嗯了一聲。
「你看過嗎？」她問。
「沒有。」
「那正好，一起看。我好久沒看動畫片了，上次看還是去年陪我表妹去的電影院，我表妹看哭了。」她用筷子夾起一片魚肉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
蔣聞頌沒有接話。他把遙控器從茶几上拿過來，放在自己手邊，然後繼續吃飯。
幾分鐘後電視上的GG結束了。屏幕先是一黑。
畫面亮起來之後是一間教室。黑板，課桌，窗外的梧桐樹。黑板上寫著值日表，字跡很潦草。鏡頭慢慢推近，推到靠窗那一排最後一個座位。
一個女孩坐在那裡，穿校服，短髮，正在看書。她的臉被窗外的陽光照得有點發亮。
「這個畫風不是迪士尼的吧，看著像獨立動畫，不過質感還挺好的。」
蔣聞頌說：「應該是吧。」
畫面里的女孩站起來走出教室，走廊里人來人往，鏡頭跟著她的背影穿過學校大門，走上了街道。
網吧門口的招牌是像素風格的，旁邊掛了一串彩燈。
鏡頭推門進去，一排一排的顯示器前面坐滿了打遊戲的少年。最裡面靠牆角的位置上，一個男孩坐在那裡，穿了一件洗到發白的深藍色校服，戴著一副黑色粗框眼鏡，手放在鍵盤上。
宋九九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等一下。」她說。
屏幕上那個男孩的側臉被顯示器光照亮，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一下，鎖定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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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猛地轉頭，畫面定格在他十七歲的臉上，眼鏡歪了一點，滿臉的青澀。
宋九九把筷子放下了。她轉頭看著蔣聞頌，他坐在她旁邊，背靠著沙發底座，手裡端著碗，正在喝湯，表情沒有任何異常。
「蔣聞頌。這是你。」
「嗯。」他把湯碗放下。
「這個動畫……這是你做的？」
「繼續看。」他說。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轉過頭去盯著屏幕。畫面在繼續流轉：比賽場館，舞台，燈光，金色的彩帶，Dc4的黑色隊服。男孩站在舞台中央抱著獎盃，彎腰鞠躬。畫面縮小，變成電腦屏幕上正在播放的直播畫面。
電腦前面坐著一個女孩，短髮，穿墨綠色的衛衣，手裡拿著一支螢光筆和一疊劇本。她的手機亮了一下，屏幕上彈出一條消息，發件人是「蔣聞頌」。
宋九九沒有說話。她把腿從身下抽出來，換了個姿勢，盤腿坐在地毯上，身體微微前傾。
畫面再次切換到酒店的走廊，一扇門被敲響。女孩站在門口，戴了帽子和口罩，但眼睛露在外面。門開了，男孩站在門裡，頭髮是濕的，沒戴眼鏡。
畫面沒有停。小籠包店，紅牆下兩個人的自拍，燒烤架上冒著煙的雞翅，外婆家老房子院子裡的棗樹。
火鍋店裡翻滾的紅湯和圍坐在桌邊的五個人，幾個穿Dc4隊服的年輕人擠眉弄眼。
Steam遊戲庫里的雙人合作遊戲圖標排成一排，兔子掉進坑裡的瞬間。
威尼斯夜晚的石板路，她手裡拿著銀色的獎盃，他手裡拎著她脫下來的高跟鞋。
沙灘上被她踩塌了的沙堡和埋在他腿上的沙子，還有一隻灰白色的貓蹲在旁邊看著這一切。
她現在完全明白這是什麼了，這是屬於他們的十一年。
這是他們在一起的每一個瞬間，從第一次見面到每一次一起打遊戲，從她敲開他酒店房間的門到奪冠得獎那天。
然後畫面慢下來了。
場景回到了客廳。動畫裡的客廳跟現實中這個客廳一模一樣，有布藝沙發，木茶几，電視柜上擺著豆豆的照片，窗簾是灰藍色的。
動畫裡有一台電視機，電視機前面坐著兩個小人，一男一女。
動畫裡的男孩從茶几下拿出一個小盒子。他把盒子放在茶几上，推到女孩面前。
女孩低頭看著盒子，然後抬頭看著他。動畫裡的她沒有說話。
屏幕里男孩開口了，是蔣聞頌自己配的音。他的聲音從電視的音響里傳出來，穿過客廳的空氣，跟現實中坐在她身邊的蔣聞頌的聲音完全重合。
「我時常在想我是什麼時候喜歡你的，答案總是很模糊。不過，我知道我是什麼時候愛上你的。
那天，我看到晚霞很美，第一時間想到的是分享給你，不管天南海北，我總希望我們看到的是同一片美麗的天空。
我希望能夠在餘生里與你同享這個世界，不管美麗還是殘酷。」
動畫裡的他把盒子打開。戒指在動畫的光影里被畫得很簡單，一圈銀白色的金屬，內圈刻了兩個字。
那兩個字的特寫被放大了，是她的名字和今天的日期。
現實中他的手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小小的黑色戒指盒。
他就坐在她旁邊，背靠著沙發底座，把盒子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
「請你與我共享剩下的所有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