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館的玻璃門被推開了。
周小滿背著書包走進來，校服的拉鏈拉到領口，書包帶子把她的肩膀壓得微微斜傾。她看見靠窗那一桌，快步走了過來。
「姐姐。」她喊宋九九，聲音比上次見面的時候更加輕快，「你給我帶書了嗎？」
「帶了。」宋九九從帆布袋裡掏出一本薄薄的書，封面是白色的，畫著一隻貓的簡筆輪廓。
周小滿接過去翻了兩頁，像在驗貨一樣仔細看了看內頁的排版和插圖數量，然後點了一下頭，把書小心翼翼地放進書包隔層里：「謝謝姐姐。」
「作業寫完了？」
「語文寫完了，數學還有半頁。」
「那先去寫，寫完再玩。」
周小滿應了一聲，朝靠里的那張矮凳走過去，彎腰坐下，從書包里掏出數學課本和練習本，筆袋裡那支銀色外殼的按動原子筆已經換過一次筆芯了，筆桿上出版社的logo磨掉了一截。
她低頭寫了幾筆，又抬起頭朝蕭明遠這邊看了一眼，然後移回作業本上。
「她最近怎麼樣？」他低聲問宋九九。
「還行。上次語文考了九十三分，數學九十七。英語有點弱，我在找合適的輔導書。」宋九九也把聲音壓低了，「她媽說她現在每天晚上寫完作業之後會主動幫忙收盤子，比以前安靜了很多。」
「安靜了？」
「以前會鬧，會跟她爸對著吵。現在不吵了。」宋九九說。
蕭明遠沒有接話。他偏過頭看了一眼周小滿的方向。
女孩坐姿端正，左手按著課本頁角，右手握筆的速度均勻而穩，頭微微低著，燈光從側面照在她的臉上，她的嘴唇抿著一條細線。
他收回視線，把碗筷往前推了推，站起來往後廚方向走。經過老闆娘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一步：「請問洗手間在哪兒？」
「走廊盡頭右拐。」
他走過那道鐵皮門的時候腳步沒有放緩，但目光掃了一眼門框上那隻新鎖的鎖體，黃銅色的彈簧鎖，鎖舌上有一道淺淺的刮痕，像是被什麼東西卡進去別過一次然後又抽出來了。
那道刮痕的顏色比周圍的金屬表面淺一些，露出底下的銅色，是最近幾天留下的。
蕭明遠沒有停步，繼續往前走。
回到座位上的時候宋九九已經從書包里拿出了筆記本電腦，屏幕亮著，文檔界面上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字。
她把筆記本轉向蕭明遠的方向，屏幕上是大綱頁，標題欄寫著「無聲的褪色」。
「你幫我看一下這個大綱的邏輯漏洞。」她說，「我寫了個開頭但總覺得細節不夠嚴密，尤其是那個讓身體衰弱的流程，我不能確定每一步在醫學上是不是真的成立。」
蕭明遠把筆記本轉正，目光落在屏幕上。文檔的開頭是一個簡短的故事概述。
寫的是一個妻子用了整整三年，慢性謀殺她的丈夫，讓人找不到破綻。
她先調整食譜，用植物蛋白替代動物蛋白，增加草酸鹽攝入，讓他的骨密度在悄無聲息中流失。
接著，她每晚播放特定頻率的白噪音，延遲他的深度睡眠，使他的反應速度一天天慢下零點幾秒。
最後，她反覆挪動家中拖鞋、遙控器的位置，讓他在熟悉的環境裡養成錯誤的空間預判。三年後的某個黃昏，丈夫獨自過馬路時，因足弓塌陷、反應遲緩和習慣性偏轉，恰好走入貨車盲區。
退休刑警追蹤三年來的體檢報告，發現衰變曲線平滑得不像自然規律，又在廚房殘渣、舊手機睡眠數據和被替換的遺囑附件中拼出真相。
他找到妻子，她只是遞來一杯茶，說身體會記住所有事。
這並非嚴格的本格推理，只是借案件揭示家庭中「看不見的暴力」：長期漠視、情感勒索、經濟控制。
蕭明遠仔細看完：「你這個人物的專業背景是營養學和行為心理學。」
「對，她自學的。表面身份是家庭主婦，但她的閱讀量和實驗記錄非常系統化。」
「這個膳食干預，」蕭明遠把屏幕往上翻回第一段，「用植物蛋白替代動物蛋白，同時增加草酸鹽攝入，導致骨密度下降。這個邏輯鏈條在技術上成立。高草酸鹽飲食會與鈣結合形成草酸鈣，影響鈣的吸收和利用，長期確實會導致骨密度降低。但你需要考慮變量。」
「哪個？」
「草酸鹽的攝入量要達到有效劑量，日常飲食的調整幅度要足夠大，大到不僅改變了骨質代謝，還會在短期內引起消化道症狀。受害者的身體會有反饋，他會不會注意到這種改變？」
「至於後面的計劃，變量太多，也太繁瑣了。」
「要的就是這種效果，只有這樣，被發現了之後也定不了她的罪。」
「或然殺人？」
「差不多吧。」宋九九想了想。
「行為人清楚地預見到自己的行為有可能會造成他人死亡。雖然不積極追求死亡結果，但為了達到其他目的，選擇放任或接受這個可能發生的死亡結果。」蕭明遠說，「這也是故意殺人的故意。」
宋九九反駁：「可是實踐中很難界定吧，比如我設定中的家庭主婦只是更換了食譜，睡前音樂和家裡物品的位置。」
「所以風險很小，成功率也很小。」蕭明遠總結。
「沒錯，這也算是完美犯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