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長河又笑了,眼角起了深深的紋路。他低頭夾了一筷子菜,嚼完之後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換了話題。
「小宋,你家是哪兒的?家裡有兄弟姐妹嗎?」
「我家是南邊一個縣城的,獨生女。」
「父母身體都好吧?」
「父親前幾年去世了,母親在老家,不怎麼來往了。」
蕭長河看著她,那雙經歷過世事的眼睛裡閃過了一絲細微的變化。
「那你要是有空就多來城裡轉轉,這邊熱鬧,人也多。」他轉頭看蕭明遠,「你以後多陪陪人家,別一天到晚盡想著你的工作。」
「我儘量。」蕭明遠只能這麼說。
蕭長河又喝了一杯茶,把杯底最後一口茶葉渣抿了抿,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抬起頭來看著兩個人。「你們倆,處到現在,有想過以後的事沒有?」
宋九九放下筷子看著他。蕭明遠也放下了筷子。
「我就是問一下,沒別的意思,」蕭長河擺了擺手,「你倆要是往長遠走,房和車我這邊都備好了。房子車子都買了,彩禮這些我都存著,不用你們操心。我就一個兒子,掙的那些錢反正最後也是給你們的。」
蕭明遠想開口解圍,但宋九九回復的很快:「嗯,好,我們商量一下」
「你聽著就行。不急,不急。」蕭長河笑了一下,拿起筷子敲了敲碗沿,「我就是想讓你知道,我們家這邊沒有亂七八糟的條件。你願意跟他好,那就是我們家的福氣。」
吃完飯蕭長河讓劉叔去結了帳,抬起頭來看著宋九九,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你們年輕人自己玩去,我下午跟你劉叔去辦點事,明天就回家了。」
他從皮夾克內袋裡摸出一個信封,厚厚一疊,壓在桌面上的茶杯底下。「零花錢,你們倆拿著花。」
宋九九看了一眼那信封的厚度:「叔叔,不用。」
「我說拿著就拿著。」蕭長河已經走出包間了,頭也沒回地擺了擺手,跟著劉叔往電梯方向走了。
「你爸真是個很有意思的人。」她說。
「他就是那樣,想到什麼說什麼。」
「他說你小時候的事那段,」宋九九轉過身看著他,「你從小就喜歡管閒事?」
「不是管閒事,是看不過去。」蕭明遠把外套拿起來穿上,「我媽以前說過,說這世界上的事情分兩種:一種是你看到了可以不管的,一種是你看到了就應該管的。」
「她是怎麼走的?」
蕭明遠穿外套的動作停了一拍。「車禍。我十五歲那年,她下夜班回家的路上,被一輛疲勞駕駛的大貨車撞了。當場就走了。」
「所以你後來報了警校。」
「對。一開始是想抓肇事逃逸的,後來發現能幹的事比這個多。」他說,「她走之前的那個周末還在給我包餃子,說等我中考完了帶我去看海。周一早上就沒了。」
宋九九伸手碰了一下他袖口的位置,手指搭在他的腕骨上:「你選了這條路,她應該會高興的。」
「可能吧,不過我爸倒是不怎麼高興。」說完,他拉開了包間的門。
外面走廊里人不多,午後的陽光從走廊盡頭那扇落地窗灌進來鋪了滿地的金色。
「你今天晚上有空嗎?」
「有。」
「那你來我那邊。」她說,「我做了排骨。」
傍晚,蕭明遠到了宋九九住的那個小區。他在樓下按了對講,門開了,電梯上了十二樓,他走到門口的時候門已經從裡面打開了。
宋九九穿著一件寬鬆的家居服,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圍裙還沒解,手裡握著一隻鍋鏟。
「進來吧,湯還要燜一會兒。」
屋子裡的溫度比走廊里高,一進門就被一股暖烘烘的熱氣裹住了。
開放式的廚房裡灶台上燉著一隻砂鍋,蓋子邊緣滲出白色的蒸汽,帶著肉類的濃香和一點藥膳的氣味。
客廳的桌上擺好了碗筷,兩副,盤子邊緣擦得乾乾淨淨。
蕭明遠在沙發上坐了下來。宋九九回到灶台前翻了一下鍋里的東西,砂鍋蓋子掀開的瞬間蒸汽湧出來糊住了她半邊臉。
她把火調小,蓋好蓋子,解下圍裙掛好,在蕭明遠旁邊坐了下來。
客廳的窗簾沒有全拉,紗簾半開著,能看到外面正在暗下去的天色和遠處樓宇的燈光。屋子裡很安靜,灶台上的砂鍋咕嘟咕嘟地響著,暖氣片偶爾發出水流經過的輕微叮噹聲。
宋九九問他:「那你想過你爸說的沒有?」
蕭明遠靠在沙發背上,偏過頭看著她。她的側臉在沙發旁邊的落地燈光里顯得柔和,頭髮松鬆散散地垂在肩側,眉毛的弧度在暖色燈光下比白天淺了一些。
「想倒是過,不過覺得太突然了。要不你先搬到我那吧。」他醞釀了好久終於開口。
她回到沙發前面站著,低頭看著他,開始吐露心聲:「你不是一直奇怪我對小滿很好嗎?因為我其實跟她很像。」
「我初中的時候。我爸在外面賭錢欠了一大筆,回家打我跟我媽要錢,要不到就摔東西。那天晚上追債的人來敲門……」
「後來呢?」
「後來我媽在派出所哭了一個星期,說對不起她丈夫,但我沒有哭。」宋九九說,「一點眼淚都沒有流。一切都和以前一樣,那個家裡少了個人之後反而安靜了。」
「我知道了。」
「你不覺得我冷血?」
「你不冷血。」蕭明遠說,「你要是冷,你不會去幫周小滿。」
宋九九低著頭看著他握住她的手,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她把另一隻手也覆在了他的手背上,交疊著。
灶台上的砂鍋還在咕嘟咕嘟地響,熱氣從鍋蓋縫隙里溢出來,把廚房的玻璃窗蒙上了一層白霧。
窗外的夜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遠處的樓宇亮著零星的燈火,在這一層白霧的後面顯得模糊而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