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斯的身子猛地繃直了，嘴巴張開了但沒有發出聲音，瞳孔放大了一圈。他在地上僵硬了大概三四個呼吸的時間，然後整個人軟塌下來，額頭貼著地面，不動了。
托洛慢慢地蹲下來，伸手探了探恩斯的頸側，又最後一次撫摸過這個叛逆的兒子的臉。
人群如同死寂。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連孩子們都被大人捂住了嘴按在懷裡，大氣不喘。
托洛站在主建築前面的空地上，影子被正午的太陽壓成了一個短短的、深黑的圓，貼在他腳邊。
他看著地上恩斯已經僵硬的軀體，看了很久，然後彎腰把人抱了起來。他走回主建築裡面，把恩斯放在了一個草蓆上，蓋了一塊乾淨的麻布。
圖爾從主建築背後走出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那塊麻布下面的形狀。
他認得那個輪廓。他站在原地，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地褪掉了，嘴唇動了動，什麼也沒有說出來。
托洛在圖爾身邊坐下，坐在地上，後背靠著牆壁：「圖爾，你進來的時候看到外面那些人了嗎。」
「看到了，」圖爾說。
「他們走了嗎。」
「沒走完，都還站著。」
托洛說：「你去告訴他們，今天的事情到這兒為止了，所有參與的人，限他們三天之內離開谷地，去哪都行，別再回來。」
圖爾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托洛坐在牆邊，聽著外面的腳步聲和圖爾傳話的聲音遠遠近近地響了一陣，又慢慢平息下來。
他閉上眼，覺得胸口的位置有一種以前沒有過的空落感。
處理完一切事務的托洛在三天之後去見了雅赫維。
他獨自上了山，膝蓋疼得每走幾步就得停下來歇一歇，但他堅持走到了山頂那棵樹下。
雅赫維已經在那兒了，像是預知了他會來。
托洛在樹根旁邊坐下來，喘了幾口氣，然後說：「我把恩斯處置了。」
「我知道。」雅赫維說。
祂的語氣里沒有責備，也沒有贊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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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該那麼做的，他只是個犯錯了的孩子。但那時候我沒有別的辦法，眾目睽睽下，我如果不做，後面流的血會更多。」
雅赫維沒有說話。
「我要死了，父親。」他又說。
雅赫維沉默了很久。祂站在樹下，枝葉的陰影在祂臉上晃動，讓人看不清表情。最後祂說：「我可以重塑你的生命。」
托洛拒絕了祂：「你已經給我了足夠多的東西，我的一生非常精彩。現在，把我有的都還給你吧。」
雅赫維說：「那麼，如你所願。」
托洛已經完美的完成了雅赫維對他的期望。
「只有一點，我不能長久的陪伴在您身邊了，父親。」托洛嘆息一聲，「直到死亡來臨，我才明白，永恆的生命比死亡還可怕。」
死亡讓世界的一切顯得可貴，永恆的生命只會帶來無盡的孤獨。
「您一定會很孤獨吧，在這個世界上，能長久陪伴你的，也只有那位秩序外的存在。」托洛把視線轉向沒有人的虛空中。
被發現了的萊茵顯出身形：「托洛，你是個好孩子。」
「萊茵，不可捉摸的混沌啊，請您代替我陪伴父親吧。」托洛請求。
「如你所願。」像看電視劇一樣看完了托洛一生的萊茵很好說話。
雅赫維沒有出聲，因為祂並不覺得自己孤獨。
托洛在山上坐了很久。雅赫維一直坐在他旁邊沒有離開。
太陽從頭頂移到了山脊的西側，又從山脊的西側沉到了海面以下，天空中鋪開了一整片濃烈的橘紅色，又慢慢褪成了灰藍。
托洛的呼吸在那片灰藍色里變得越來越淺，越來越慢，最後如同一根燃到了底的蠟燭，噗地滅了，沒有掙扎也沒有聲音。
雅赫維伸出手，把托洛失去溫度的身體接過來，輕輕放在了樹根旁邊的草地上。
祂就那麼蹲在那兒，一隻手掌還貼著托洛的胸口，那裡的心跳已經徹底停了，連最微弱的餘震都沒有留下。
托洛的靈魂在祂掌心下面緩慢地、像霧氣一樣升起來，重新融進了祂意識的深處，和他離開時帶走的那些東西合在了一起，再也不分彼此。
雅赫維蹲了很久，直到月亮升到中天，月光把托洛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那面容安靜平和，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種近似笑意的弧度，像是睡著的時候做了一個不錯的夢。
山下的圖爾等了很久才招呼身邊的人跟他一起上山。
他們在山頂那棵樹下找到了托洛，他側臥在樹根旁邊的草地上，姿勢舒展，像是自己找了個舒服的角度躺下去的。
圖爾跪在他身邊，伸手碰了碰他父親的面頰，那面頰已經涼透了，但皮膚仍然是軟的，粗糙的。
托洛的葬禮在三天之後舉行。神殿前面的空地站滿了人，比任何一次集會的規模都要大。
伊拉坐在最前面一排，身邊是她的幾個孩子和她孫子輩的年輕人，她一直沒有哭，只是安靜地坐在那兒，偶爾伸手拂一下被風吹散的白髮。
安娜在她身邊握著她的一隻手，指節攥得發白。
……
晨霧散開時，井已經見了底。打水的人把麻繩放到極限，桶底磕在泥面上，只刮回半桶渾漿。
去年六月的那場暴雨衝垮了上游的堤壩，淤泥覆蓋了田地。
今年更糟，入春後滴雨未落，土地硬得像燒過的磚。
到了四月，先是漫天的蟲從南邊壓過來，遮天蔽日三天三夜，啃光了最後一片綠葉。
緊接著又是冰雹，拳頭大小的雹子砸下來，把屋頂擊碎，把正在灌漿的麥穗直接打進了泥里。
六月的沙塵暴連續颳了五天，每天傍晚天就變成橘紅色，細沙從窗戶縫鑽進來。孩子們開始咳嗽，咳得小臉發紫。
土地的鹽鹼現在肉眼可見，白花花的像灑了一層霜，踩上去咔嚓作響。種什麼死什麼，連最耐旱的植物都只長出半人高就枯了。
澆水，可水滲下去沒半天，地表又泛白。人們坐在地上，抓起一把土，那土從指縫間漏下去，全成了粉末。
人們知道從托洛死亡之日起，不再享有雅赫維直接的注視和庇護，祂收回了對他們的恩賜，以後他們需要完全靠自己活下去了。
新的領袖圖爾說：「這片土地已經不再為主所庇佑，我們需要新的領地。」
自此，人類脫離了孩童時期，開始了野蠻的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