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斯是托洛的第二個兒子。長子圖爾出生的時候托洛還蹲在伊拉身邊手足無措,等到恩斯降生,他已經能穩穩地把嬰兒接在手裡了,洗淨了裹上乾草,放在伊拉枕邊,然後去灶上煮一鍋補身的肉湯。
恩斯在五個親生子女中排行第二,上面有圖爾,下面有安娜、埃爾和一個最小的妹妹,他在兄弟姐妹里的位置不上不下,既不用像圖爾那樣早早承擔長子的責任,也不像最小的那個可以心安理得地受寵。
這些年,圖爾在谷地里越來越有聲望,人們遇到大事的時候首先想起的是圖爾的名字,其次是安娜,再次是埃爾,他永遠排不上號。
恩斯把這些看在眼裡,他覺得自己並不比圖爾差。圖爾會的他都會,圖爾不會的他也會一些。
他能在溪水邊站一刻鐘不動,就為了看清楚水底一條魚的遊動規律,後來他憑著這個琢磨出了一套用細網精準捕魚的方法,讓谷地的食物儲備多了一成。
但這個方法沒有被記住他的名字,人們說起捕魚的時候只說溪邊新設了幾張網,效果不錯。
神殿竣工後的第二年,托洛的身體明顯不如從前了,走路的時候膝蓋開始發僵,陰天的時候腰會疼,說話的聲音也不再像以前那樣中氣十足。
托洛只能囑咐大家:「以後的事多問問圖爾。」
這對他來說是很自然的事情,他是造物主的長子,從祂那裡得到了寵愛和權能,於是他也把自己的權力傳給長子。
於是,整個谷地大家自然而然地開始把圖爾當作托洛的繼任者來對待。
恩斯在那天夜裡獨自去了南坡的祭台。他站在祭台前面看著那些被火燻黑的石頭和插在灰燼里的枯枝。
直到月亮從東邊移到了頭頂,把自己的影子從身側縮成了一團貼在他腳底的深色輪廓。
他走回自己住處的時候,步子比去的時候沉了許多。
之後的幾個月里恩斯變得沉默了。他不再參加兄弟姐妹之間的日常碰頭,有時圖爾讓人去叫他,他都說身體不舒服推掉了。
托洛看出一些端倪,他問過伊拉:「恩斯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他從小就好強,他心裡不痛快。」
托洛沉默了一會兒:「我也沒有更親近圖爾,只是圖爾是長子,很多事情自然就落在了他身上。」
伊拉沒有接話,拍了拍托洛的手背,沒再談這件事。
恩斯在沉默的幾個月里,聯絡了南坡那邊幾個對分配方式不滿的年輕人,又找了海上來客中幾個始終沒有徹底融入谷地的小團體,用承諾和利益說服了他們支持自己。
他說服的方式很簡單,他告訴那些人,圖爾當權之後會把資源更多地傾斜給谷地原本的住戶,而你們這些後來的,或者住在邊上的,只會越來越邊緣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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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自己的訴求不會有人聽見,你們的孩子不會分到好的土地,你們供奉的祭台會被拆掉填平。
這些話半真半假,但恰好觸到了那些人心底的疑慮。
他們約定在下一個月的集會日動手。恩斯沒有告訴他們全部的計劃,只說到時候大家跟著他的信號行動,控制住主建築和神殿,把托洛和圖爾分別隔開,讓圖爾無法立即接掌局面。
集會日那天來得很快。托洛像往常一樣坐在主建築門口的石階上曬太陽,他的膝蓋裹著伊拉給他縫的厚布墊,手裡端著一碗溫熱的草藥茶。
人群開始向主建築前的空地聚攏,比平時來得更多,托洛注意到了人數上的異常,但沒有多想。
圖爾在人群聚攏到一半的時候被人攔在了路上。幾個年輕人擋在他面前,說恩斯想讓圖爾先別過去,有話要單獨和他談。
圖爾看著那幾個人,都是熟面孔,其中一個還是他去年幫忙建過房子的人。
他停下來問:「有什麼事不能當著大家的面說?」
「不知道,我們只管傳話。」
圖爾站在原地想了片刻,對身邊的人說:「你們先去空地那邊,我隨後就到。」
恩斯站在主建築背後的一片樹蔭里,看到圖爾跟著那幾個人走過來,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圖爾走近了,隔著幾步站定,兩個人對視了一會兒,恩斯先開了口:「我的兄弟,今天的事情你最好別摻和。」
圖爾說:「你想做什麼。」
恩斯說:「父親老了,那個位置他該讓出來了,但不是讓給你。」
圖爾說:「你想自己拿那個位置。」
恩斯沒有回答,算是默認了。
圖爾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你知不知道那頂王冠不是權力。」
恩斯笑了一下:「你當然會這麼說,你手裡攥著它,你當然要說得輕巧。」
圖爾說:「如果你現在收手,我可以當作沒發生。」
恩斯搖頭:「太晚了。」
空地那邊傳來了騷動。托洛從石階上站起來,膝蓋的疼痛讓他站得不太穩,他扶著門框往人群的方向看,發現有人正在試圖衝破主建築門口那幾排人的攔阻往裡面擠。
南坡那邊的幾個年輕人已經動手了,他們把守在入口的人殺死,嘴裡喊著讓恩斯出來說話。
托洛在那時候明白了。他邁下石階,膝蓋疼得他皺了皺眉,但他還是走到了人群前面,用他慣洪亮的聲音喊了一聲:
「都停住!」
他的聲音在空地上蓋過了所有的吵鬧,人群的動作果然慢了下來。
托洛站在那兒,目光掃過那些沖在前面的人的面孔,有些是他認識的,有些是生臉,但他發現這些人都不太敢直視他的眼睛。
恩斯從主建築背後的樹蔭里走了出來。他走到空地中央的時候,人群自動給他讓了一條路。
他站在托洛面前,隔著三步的距離,垂著手,沒有行禮,也沒有開口叫人。
托洛說:「是你。」兩個字,聲音不大,但整個空地都聽到了。
恩斯說:「父親,你該歇息了。」
托洛盯著他看了很長時間。在那段時間裡,周圍的所有人都在等,空氣像是被擰緊了,連風吹過屋頂瓦片的聲音都變得格外清晰。
托洛最後開口,聲音帶了很淡的疲憊:「你和你兄弟姐妹們商量過嗎。」
「沒有。」
「那你憑什麼。」
「憑我知道你們這一套撐不了太久。」恩斯的聲調高昂,「圖爾只會守著舊的東西,你不在了他就守著你的東西,再下一代守著圖爾的東西,到最後所有人都擠在一條窄路上,誰都沒有辦法往前走。」
托洛聽他說完了。然後托洛往前邁了兩步,走到恩斯面前,抬起手。
托洛把手放到了恩斯的肩膀上,輕輕按了一下:「你們殺死的,都是你的血肉親朋,是偉大的主用我的血創造的人類,我們是血脈相連的同胞。」
恩斯僵住了。
托洛轉過頭去看那些被恩斯帶過來的年輕人,他的目光從一張臉上移到另一張臉上。
托洛把手從恩斯肩上放下來:「你們所有人,現在離開空地,回自己家裡去,今天的事過後再說。」
那些跟著恩斯的人互相看了看,有人開始往後退,但恩斯還站在原地沒有動,他不動的,就有幾個人也不動。
托洛說:「恩斯,你也回去。」
「我不回去,」恩斯說,「今天就把事情解決清楚。」
托洛沉默了一息。然後他忽然伸出左手,一把抓住了恩斯的後頸,恩斯的身體被他往前一帶,整個人踉蹌著跪到了地上。
托洛的右手從懷裡掏出了一把匕首,動作快到所有人都來不及反應,很多人都忘記了他的強大和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