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洛站在主建築門口,看著圖爾和幾個年輕人圍在溪邊商量怎麼分配新來的那群人,圖爾指指畫畫的樣子和他自己年輕時幾乎一模一樣,連說話的語速和偶爾停頓下來撓後腦勺的習慣都像。
他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不太需要站到人群中間去喊話了,他需要的只是坐著等圖爾或者安娜帶著結論來找他,他聽一遍,說一聲行,事情就定了。
他感受到自己的衰老,這是自然的規律,就像葉子在春天變綠,在秋天落下。
谷地在這些年裡已經擴張得不成樣子了,那條溪水兩岸的坡地被密密麻麻的房屋覆蓋。
屋頂從最初的乾草和木片發展出了新的樣式,有人學會了用黏土燒制的瓦片,瓦片比乾草更重,但更耐久,雨水落上去的聲響也不同,清脆一些,短一些。
房屋之間的道路被踩得硬實平整,路面上鋪著一層細碎的白色石子,石子是從海邊背來的,
道路兩側挖了淺淺的排水溝,溝里常年流著清澈的活水,家家戶戶在水溝邊種了艾草和薄荷,說是驅蚊蟲用。
人口已經多到了托洛數不清的地步。安娜的刻線木片換了好幾塊大的,後來乾脆刻在了主建築的一面牆上,用不同粗細的刻痕代表不同的族群和年份,遠遠看上去像一面爬滿了花紋的石板。
新來的人群依然沒有斷過,有的是從平原深處走過來的,有的是從更遠的山脈背面翻過來的,還有些是從海上乘著木筏漂來的,那些人說海的那邊還有陸地,他們就是從那邊過來的。
文明是在這些細節里慢慢生長出來的。有人開始專職制陶,不再自己燒自己用,而是燒好了拿到谷地中央的空地上和別人交換食物或者獸皮。
有人學會了在獸皮上用炭灰畫圖案,畫的圖案逐漸從簡單的線條發展成了更複雜的敘事場景,比如一場狩獵,一次遷徙,或者一個神話片段。
還有人在溪流下游築了一道水壩,用水力推動石磨來碾壓穀物,那個發明者因此得到了一整片土地作為獎賞,那片土地上的產出歸他個人所有,不需要再上交公共分配。
私有財產這個概念就此出現了,托洛沒有阻止,他覺得這是早晚的事,大家都看到了,有人做得更好,想得更快,他們理應多得一些。
他們對創世主雅赫維的崇敬成為了一種習俗和儀式。
雅赫維的名字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被越來越多的人掛在嘴邊,起初只是一些人在遇到難處的時候隨口念一念,後來發展成了固定的祈禱詞,再後來有人專門在自家屋裡辟出一塊角落,擺上幾塊形狀特殊的石頭當作祭壇,每天早晚對著祭壇靜坐片刻。
南坡的那個祭台已經擴建了三次,從最初的幾根木樁變成了一座半人高的石砌結構,周圍的空地上常年插著燃過的火把,地面上鋪滿了燒過的灰燼,厚得踩上去會陷進腳踝。
可這位無處不在但是從未現身的偉大存在從未回應,只有神之長子托洛能夠與之溝通。
……
這一年收成不太好,雨水比往年少了一半,溪水的水位降到了歷史最低,幾片田地的莊稼枯了一大片。
谷地里人心浮動,有人開始在夜裡聚集到南坡的祭台邊,點上火堆,向雅赫維呼喊求雨。他們的呼喊持續了好幾個夜晚,然而雨沒有來。
到了第七天夜裡,有人開始在呼喊中質疑雅赫維的存在,另一些人站出來反駁,兩邊在祭台前吵了起來,差點動手,是納爾帶著人趕過去才勸開的。
托洛在第二天一早找到了圖爾和安娜:「我得去見父親。」
圖爾說:「祂應該知道這些事,祂不是一直在看著嗎。」
「……即使如此,我也需要去。」
他獨自上了山,在那棵最高的樹下等待。
雅赫維來的時候獨身一人,祂沿著山脊走過來,沒有任何腳步聲。
「我需要一個東西,能讓下面那些人看到,摸到的東西,他們需要一個實在的憑證,光靠名字和傳說過日子。」托洛直白地要求著。
「你想要什麼憑證。」
「我不知道,但我總覺得你手裡應該有某樣東西,是專門給我的。」
「你真是個嬌縱的孩子。」雅赫維難得抱怨。
祂抬起手,指尖亮了一下,一團極其微小的、像螢火一樣的光點從祂的指端浮現出來。那光點盤旋著落下,落在了托洛攤開的掌心裡,觸到皮膚的一瞬間就融了進去。
托洛感覺手掌里湧入了一種溫熱的東西,那東西順著他的手臂流進胸口,又流向四肢,最後在頭頂上方匯集成了一個無形的節點,像是有人在他腦袋裡點亮了一盞燈。
「這是智慧權能的一部分,現在放在你身上了。它不能直接解決問題,不能帶來雨水,也不能幫你趕走野獸。它只能讓你在遇到事情的時候想得更清楚一些,能分辨哪些做法有用,哪些沒用,能把眼下的一團亂麻理出個頭緒來。」
托洛謝過雅赫維,轉身走下山去。
那之後他的判斷更准了。水源不足的問題在圖爾的建議下得到了解決,他們在山上挖了幾個蓄水池,把冬季的雪水存起來,留到夏季使用。
莊稼的品種也被換了一批,納爾從海那邊的來人那裡換到了一種耐旱的種子,種下去之後果然比原來的品種挺得住。
「為了感激偉大的存在賜予的這一切,我們需要一個場所。」托洛決定。
托洛倒不是真的覺得雅赫維需要神殿,但是他認識到雅赫維有意跟除他之外的人類保持距離,他希望人類和神明能夠建立除他之外的聯繫。
神殿的建造持續了三年。石料是從山背面的一處崖壁上鑿下來的,木材是圖爾帶隊從更遠的原始林里伐來的,運輸的路上鋪了圓木作滾軸,幾十個人拉著粗繩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伊拉已經不再親自採藥了,她坐在神殿工地旁邊的棚子裡,負責給幹活的人分配飯食和飲水,她的頭髮白了將近一半,但說話的聲音還是和以前一樣清楚,一樣有分量。
神殿落成的那天,整個谷地的人都來了。
那是一座方形的石砌建築,四面牆壁上嵌著不同顏色的卵石,拼出了一些簡樸的幾何圖案,屋頂由八根粗木柱支撐,頂上鋪著雙層瓦片,最中央留了一道狹長的天窗,正午的陽光從那裡斜射進來,在地上投出一塊明亮的菱形光斑。神殿內部的地面鋪著和白卵石。
托洛看著四面八方的人:「這座神殿是給偉大的創世主雅赫維修建的,但祂不一定會來住。你們可以來這裡祈求祂,也可以來這裡商量事情,這裡足夠大,夠所有人坐進來。我會把這幾年想明白的一件事情留在這裡,讓後來的每一個人都知道。」
他從懷裡取出一樣東西,那是他讓圖爾幫忙打造的,一把用純金熔鑄的冠冕狀圓環,表面刻了七道紋路,每一道紋路的盡頭嵌了一顆打磨過的黑色晶石。
托洛把那隻圓環舉到與視線平齊的高度,環上的黑色晶石在透過天窗的陽光照射下折射出了細碎的暗光。
「我把智慧封存在裡面,等我死之後,你們也可以藉助智慧的力量。」
圖爾站在托洛身後不遠處,聽到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肩膀動了一下,像是下意識地想把那句話記住。
安娜站在圖爾旁邊,她已經是一個中年女人的模樣了,臉上有和伊拉年輕時一樣的沉靜神情,她的目光從托洛手中的王冠上移開,掃了一眼人群,又在幾個年輕的面孔上略作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