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赫維在某個清晨叫了萊茵到山頂來：「加入混沌，人類的潛質會變得更多樣，有人會走得極高，有人會跌得極低，這兩端之間的跨度會比現在這批人大很多。同時，他們的內部會多出一種不可預測的傾向，這種傾向在文明發展起來之後可能會被歸為根性上的弱點。」
「這種不可預測的傾向具體是什麼？」
「接近一種與生俱來的衝動，使人想要反覆跨越自己已經跨過的界限。這種衝動不會讓每個人都表現出來，但它會作為一種潛伏的可能性被編入血脈深處，代代相傳。在某些時期它會被解釋為罪孽，在另一些時期它會被解釋為創造力。說到底，是同一件事的兩種面孔。」
「你想看到一些新鮮東西。」萊茵總結。
她走到那片已經攪拌好的泥地旁邊，蹲下來，把手掌貼在地面上。
她的掌心接觸到泥土的一瞬間，一種深灰色的暗紋從她的指尖流向泥地，那些暗紋在泥里遊走，蔓延，滲透，墨跡從外向內聚攏，最終溶進了胚胎的核心。
萊茵站起來的時候，手掌上沾著的泥粒正在像冰一樣融化蒸發，幾息之間就乾乾淨淨了。
雅赫維點了下頭，把托洛的血液再次引向那片泥土。
血液從山谷的方向流過來，順著雅赫維劃出的溝渠灌入胚胎。
泥土在接收到血液和混沌暗紋的雙重灌注之後，劇烈翻湧，胚胎表面開始不斷地突起和塌陷。
雅赫維伸手在胚胎上方壓了一下，那些翻湧就慢慢平息了，胚胎的表面變得光滑，顏色從深褐轉為淺褐，最終呈現出近似皮膚的溫度和質感。
胚胎開始分裂。
第一批從胚胎中剝離出來的人數量可觀。他們不像托洛那樣需要慢慢學會站立和說話，胚胎在剝離的瞬間就已經把基礎的信息灌入了他們的意識，所以他們站起來就能走，開口就能發出完整的音節。
他們當中有的體格高大，有的身形纖細，有的皮膚顏色偏深，有的則偏淺。
那些人起身之後，迷惘地四處張望，然後四散開來。雅赫維和萊茵為了不讓他們直視到不可直視的身軀隱匿了自己的身形。
他們看著那些分散向平原各處的人影，在晨光中拖出細長的影子。
這一批人類來到谷地的時候，托洛正帶著圖爾在溪邊修一座水車，水車的葉片是圖爾砍來的寬木片，托洛在用藤條把它們綁在輪軸上。
聽到谷地入口那邊傳來喧譁聲，托洛直起腰看過去，看到了一大群他沒見過的面孔正順著山坡走下來，男的女的都有。
「你們是父親新的造物？」
哪些人遲疑著點頭
托洛咧開嘴笑了：「那來吧，這地方夠大，溪水夠所有人喝，山上的獵物也夠所有人吃。」
那天晚上谷地里生了很多火堆。新來的人和舊住的人混坐在一起，用各自的方式互相介紹自己。
伊拉把自己儲藏的乾果和燻肉全拿了出來，托洛讓幾個年輕人連夜去山坡上又打了兩頭鹿回來。火光照著所有人的臉，那些臉上有好奇，有拘謹，有疲憊，也有一種小心翼翼的希望。
孩子們是最先熟絡起來的，圖爾帶著幾個年齡相仿的新來的孩子在火堆之間穿梭，教他們怎麼把樹枝捅進火里再舉起來變成火把，他的妹妹安娜跟在後頭，手裡攥著一把剛摘的野莓，每隔幾步就分一顆給不認識的小孩。
雅赫維和萊茵站在更遠一些的地方，靠著樹幹，沒有靠近火堆。
祂的目光穿過火光和人群，落在托洛身上。
托洛正在和一個男人說話，男人說他叫納爾，在那批被造出來的人里，他醒來之後看到大家都慌慌張張地不知道該往哪走，就主動站出來說，跟我走吧，我看到那邊山上有煙，有煙就有人。
「父親真是的，也不說一聲。」托洛抱怨說。
納爾用崇敬的目光看著這個與創世主親近的人類。
谷地在接下來的幾個月里一直在擴大。托洛帶著那些願意幹活的人沿著溪谷兩側的坡地開闢新的居住區，每戶人家分到一塊足夠搭屋子和種菜的空地，新來的家庭按照自己的意願自由組合，有的單獨住一戶，有的兩三家合在一起搭一個大屋頂，底下分成幾個隔間。
圖爾長大了一些，能帶著隊伍去更遠的山麓打獵了，安娜也長大了，她負責在谷地入口記錄來來往往的人口，用的是伊拉教她的那種在木片上刻線的方法，每來一家人在木片上畫一道豎線，五天一橫，一個月成一排。
谷地的人口在安娜的木片上從一排變成了兩排，又變成了三排。
托洛決定在谷地中心修一座大一些的公共建築。
「大家需要一個能夠聚在一起的地方，討論事情也好，舉辦儀式也好，或者只是在下雨天的時候有個乾燥的地方待著。」
所有人都覺得這個主意不錯，於是男人進山伐木，女人用泥和乾草制磚，孩子們在溪邊篩沙。
建築的地基是托洛親手挖的，他挖了三天，挖出了一個四四方方的淺坑，坑底鋪了一層從海邊背來的白卵石，白卵石上面再壘磚。
等牆砌到一人高的時候，托洛站在牆頭往四周看，谷地的全貌盡收眼底，房屋和火塘錯落分布在溪谷兩側，中間的道路被踩得光溜溜的，幾縷炊煙歪歪扭扭地升起來融進山間的薄霧裡。
他忽然想起了雅赫維帶他登上的那座山峰，那時他從山巔望下來看到的是空蕩蕩的平原和海水，現在同樣的角度望下來，谷地里已經裝了這麼多人，裝了這麼多聲音和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