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赫維沒有接話，祂也在看。
托洛正笨手笨腳地試圖把伊拉從手掌轉移到肩膀上，伊拉不太配合，揪著托洛的耳朵不放，兩個人吵吵嚷嚷的聲音順著風飄過來，如同某種新出現的鳥鳴。
雅赫維忽然想起了那個模糊的前世里，自己曾經也有過這種毫無緣由地笑著的時刻。
已經很久很久了，久到祂幾乎快忘記那種時刻的溫度。
「托洛之後會向你要更多的同類，」萊茵說，「你準備給多少？」
「他想要多少就給多少，只要他願意承擔。」
萊茵轉過來看了祂一眼：「你真是個溺愛的家長。」
雅赫維沒有否認。祂看著托洛終於把伊拉成功放到了自己肩膀上，兩個人一起朝著山坡下走去，伊拉抓著托洛的頭髮穩住自己，托洛一邊走一邊在跟她講腳下每一種植物的名字。
他們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山坡背面的一片樹林裡。
雅赫維抬起頭看了看天穹。光從穹頂的弧面上折射下來，在空氣中形成了一層薄薄的、幾乎看不見的虹彩。
風從海面上吹過來，帶著鹽和潮濕的氣息。這片世界第一次有人在它的土地上發出了笑聲。
「很好，」雅赫維在心裡想，「這很好。」
……
托洛和伊拉在山坡下找到了一片平坦的谷地，谷地三面環山，一面向海，中間有一條從山上流下來的溪水，水清得能看見底部的卵石。
他們決定住下來。托洛用樹枝和石塊搭了第一間屋子，屋頂鋪著厚厚一層從海邊背回來的干藻，雨水落上去順著一縷一縷的縫隙滑下來，裡面卻乾燥得很。
伊拉在屋子周圍種下了雅赫維教托洛辨認的那種甜根莖，又沿著溪岸插了一圈細樹枝，指望它們能長成籬笆。
托洛每天去山上打獵或者採摘，伊拉則留在谷地里照看那片日益擴大的種植區，兩個人分工明確，偶爾在天黑之前一起坐在屋前的石頭上，看海面上的太陽沉下去，再等月亮升起來。
這樣的日子過了很久。久到甜根莖從一小片擴展成了一大片，久到那些細樹枝長到了伊拉的胸口高，久到托洛的長子出生。
第一個孩子是男孩。托洛蹲在伊拉身邊，看那個皺巴巴的小東西被裹在柔軟的乾草里，閉著眼睛，拳頭攥得緊緊的。
托洛伸出食指碰了碰他的手指尖，那個小拳頭立刻攥住了他的手指，嚇得托洛整個人都僵住了。
伊拉躺在草墊上，用濕布擦了擦額頭的汗，問他取什麼名字。
「圖爾。」
圖爾在雅赫維教過他的那套音節里，意思是第一個。
圖爾長得很快。快得讓托洛有時候覺得前一天還在教他走路，後一天他已經能跑著追那隻總在溪邊覓食的灰羽鳥了。
圖爾之後又來了一個妹妹，托洛給她起名叫安娜，然後是第三個孩子埃爾，然後是第四個、第五個。
谷地里的小屋從一間變成了兩間，又從兩間變成了三間，屋外的籬笆早就被拆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規整的木棚和石砌的灶台。
孩子們一天比一天多，除了托洛和伊拉親生的那五個，還有一些是他們在山谷周圍遇到的人。
那些人是雅赫維在山下的空地上用托洛的血液混合著泥土塑造了一個巨大的胚胎。
那個胚胎在幾天之內分裂成了幾十個獨立的個體，有男有女，醒來之後就朝著不同的方向走去，一些人碰上了彼此，結伴而行，另一些人獨自走了很遠，最終也在某些地方停了下來。
那些獨行的人當中有一小部分沿著溪流的方向走到了這片谷地附近，托洛看到了他們，他們也看到了托洛，兩方隔著溪水站著互相打量了一刻鐘。
托洛知道這是父親給他的同伴，他需要照顧好他們。
谷地的人口就這樣一年一年地增加。托洛成了那個組織大家做事的人，他安排哪些人負責打獵，哪些人負責種植，哪些人負責看守屋子和照顧幼兒。
他做這些安排的方式很簡單，站在谷地中間那塊最大的石頭上喊一聲，想打獵的站左邊，想種地的站右邊，想留下的站中間。人群自動分好了，他就把各邊的人數點數一遍，分派任務。
沒有爭執，沒有反對，大家似乎都默認了由他來分配這件事。
因為他是偉大的雅赫維創造的第一個人類，義人，原初之人，世界上所有人類的藍本。
而且他的主意確實管用，打獵的隊伍在他的安排下總能帶回足夠的肉食，種植區在他的規劃里從沒斷過收成。
伊拉開始教那些新來的女性辨認草藥和可食用的菌類，她的知識多半是從雅赫維和托洛那裡學來的，但她自己的經驗已經遠超學來的那部分。
她會在採藥的時候蹲下來，用手指揉碎一片葉子，放在鼻子底下聞一聞，然後決定要不要放進背簍里。
她會觀察哪種樹下長得蘑菇多，哪種蘑菇摘了之後三天之內還會在原地重新長出來。這些細節托洛沒有教過她，是她自己一點點攢下來的。
到了後來，谷地里的年輕女性都跟著她採藥，她們排成一列沿著山坡移動，像一串在草叢間穿行的珠子。
雅赫維在山頂看過幾次。祂通常隔一段時間會來一趟，站在那棵最高的樹底下看一會兒谷地里的人群，確認一切正常，然後離開。祂不常下山走進那些人中間，托洛倒是希望祂能多下來坐坐，但祂只是擺擺手說不用，你們忙你們的。
萊茵會跟著雅赫維一起來。她站在雅赫維旁邊，也看著谷地，看著那些房屋和炊煙菌絲一樣從山谷的入口向內蔓延。
「這樣還不夠。」雅赫維卻說。
「你還要添加什麼呢？這樣純真的快樂。」
雅赫維搖搖頭：「請你借我一點東西吧。」
「你確定，我參與進來後，污染可是不可逆的。」萊茵，也就是宋九九，一直沒有參與過這個世界的進程。
因為她還摸不清雅赫維的態度，不知道祂是否願意世界被外來的雜質污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