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走到了那棵樹下面。雅赫維之前放置在樹下的那團東西此刻已經基本成形了。
它仰面躺著，胸口有輕微的起伏，皮膚是那種剛曬過太陽的淺棕色，五官的輪廓和雅赫維有七分相似，但更加年輕，更加柔軟。眼皮緊閉著，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子。
雅赫維走到它旁邊蹲下，用手指在它的額頭上輕輕點了一下。
那團東西的眼皮顫了顫，然後張開了。
起初那雙眼睛裡只有一片渾濁的灰，仿佛蒙了一層薄霧的水面。
幾秒鐘之後，霧散了，瞳孔對準了雅赫維的臉。它看著雅赫維，嘴唇翕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雅赫維把手掌貼在它的胸口，那裡的心跳從緩慢變得平穩，呼吸從淺促變得深長。
「起來試試。」雅赫維說。
他緩慢地坐起來，雙手撐著地面，手腕還有些發抖。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伸出手指碰了碰自己的小腿，像是第一次認識這些東西。
他張了張嘴，這一次發出了一種含混的氣流聲。
「……你。」他說。
雅赫維點了下頭。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那個字重複了一遍，這一次發音更清楚了：「你。」
他抬起手指向雅赫維，又指向自己，臉上的表情從茫然逐漸轉變為一種明亮的喜悅。
「你，我。」他說。
「你是托洛。」雅赫維說。
「托，洛。」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像是在品嘗這三個音節的質地，「我是托洛，你是……」
「雅赫維。」萊茵在旁邊接了一句。
托洛轉過頭看她。他的視線落在萊茵身上的時候微微凝滯了一瞬，在她身上捕捉到了某種和雅赫維給他的感覺不一樣的東西。
「她是……」他問雅赫維。
「外來者。」雅赫維說。
萊茵笑了一下，朝托洛揮手，沒說話。
托洛從地上站起來。他的身體比他看起來的樣子要輕，站起來的時候幾乎沒有任何沉重的聲響，腳掌落地的角度帶著一種初次使用的笨拙，但第二次踩下去就穩當了很多。
他站在雅赫維旁邊，比雅赫維矮了大約半個頭，他把手舉起來看了看，又看了看雅赫維的手，忽然傻呵呵地咧開嘴笑了。
「你造的我，」他說，「像你。」
「因為我照著自身塑造的你，你是我的長子。」雅赫維說。
托洛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然後他的注意力就被周圍的樹吸引了。
他在原地轉了一圈，看樹幹上攀附的藤蔓，看高處葉片交錯的縫隙里透下來的光斑，看遠處那片起伏的，一直延伸到海邊的丘陵輪廓。
「有很多，」他說，「很多，很多。」
「這個世界是很大，」雅赫維說，「以後你有的是時間看。」
托洛聽完這句話之後安靜了下來。他走回到雅赫維的身邊，坐在那棵樹凸出地面的粗大根繫上，把下巴擱在膝蓋上，看著遠處發呆。
托洛又安靜了一會兒。他的內在正在以一個極快的速度吸收和消化著周圍的一切，他的大腦像是一台剛上緊發條的鐘表，每一個齒輪都在轉動，轉動的聲音全部被藏在皮膚底下，表面看過去只有一雙不動聲色的眼睛和微微翕動的鼻翼。
然後他說話了。
「雅赫維，」他叫了一聲。
「嗯。」
「這裡只有我們三個嗎？」
雅赫維沒有立刻回答。祂看向萊茵，萊茵聳了聳肩，表示自己不打算插手這個話題。
「目前是，」雅赫維說，「之後還會有的。」
托洛把下巴從膝蓋上抬起來。「還會有像我這樣的？」
「可能類似，但不一定一樣。」
托洛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他的目光飄向了海平面的方向，看著那裡從深藍過渡到淺灰的漸變色帶，看了很久。
之後的幾天過得很平靜。雅赫維帶著托洛走遍了那座山坡周圍的區域，教他辨認不同的植物和動物，教他把不同形狀的石頭按照顏色分類，教他用一種固定的節律來數數。
托洛學得很快，快得讓雅赫維有時候覺得自己剛說了一遍的東西已經被他完全掌握了，甚至開始自發地延伸出一些雅赫維沒有教過的用法。
他在分類石頭的時候，會按照大小把它們排成一個螺旋狀，然後在螺旋的中間放一塊最圓潤的石頭。
托洛出生的第六天，雅赫維帶著他登上了最高的一座山峰。
從那裡可以看到整片大陸的形狀，一條連綿的山脈像脊骨一樣橫貫東西，山脈兩側是平坦的平原和蜿蜒的河流，河流的下游匯入一片淺而寬闊的海。
托洛站在山頂的邊緣，風把他的頭髮吹得向後飄，他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頭來。
雅赫維知道他要說什麼。
「就我們三個人嗎？」托洛又問了一遍，這一次語氣和上一次不一樣，上一次是好奇，這一次是疑惑。
雅赫維看著他的臉。托洛的臉上沒有明顯的悲傷或者失落，他的表情甚至稱得上平靜。
「你想要什麼？」雅赫維問。
托洛想了一會兒：「一種和我差不多的東西，跟你和萊茵不同的東西。」
他本能地知道雅赫維的偉大和外來者的不可捉摸，祂們都不是好的伴侶。
雅赫維沉默了很久。祂能夠看到托洛的生命軌跡，那是一條從誕生出發，延伸到遠方某處的長線，線的末端模糊在尚未到來的時間裡。
按照祂原本的設計，托洛應該獨自度過更長的一段歲月，在這段歲月中逐漸領悟一些東西，然後才迎來下一階段的變化。
但托洛此刻的眼神里有一種固執的期待，這讓雅赫維想起了自己在那個遙遠的前世里，曾經在某個夜晚向一個不存在的神明許下的願望。
「有一個辦法，」雅赫維說，「但是需要你自己願意。」
「什麼辦法？」
雅赫維伸出手，托洛沒有猶豫就把自己的左手遞了過來。
雅赫維捏住他左手的小指，指尖微微用力，那小指的末節就像被水流帶走的一粒沙一樣無聲地從托洛的手上脫落了，不疼，也沒有出血，脫落的斷面光滑得像拋過光的玉石。
托洛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那裡缺了一小節，但他沒有表現出驚慌，只是好奇地盯著那個斷面看。
雅赫維把那粒脫落的手指放在自己的掌心裡，合攏手掌，再張開時，那粒手指已經變了形狀，被拉長，撐開，塑形，變成了一具蜷曲著的人形。
它像是睡著了一樣安靜地躺在那兒，輪廓柔和，還沒有開始呼吸。
「你給她取個名字吧。」雅赫維說。
托洛看著掌心裡那個蜷曲的小東西，伸出手指碰了碰它的肩膀。
他的觸碰剛接觸到它，那個人形就開始舒展四肢，眼皮顫動了幾下，慢慢睜開了眼睛。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和托洛的眼色一模一樣，瞳孔里映出了托洛的臉。
托洛忽然露出了一個很大的笑容。
「伊拉，」他說，「她叫伊拉。」
雅赫維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托洛把伊拉從自己的掌心裡小心翼翼地捧起來，動作輕柔得像捧著一片雪花。
伊拉在他的手裡慢慢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然後仰起頭看他。
兩個人對視了一會兒，伊拉笑了，托洛也跟著笑了，笑著笑著他把伊拉舉高了一些，讓她看著下面那片從山巔望出去的、遼闊的平原和海岸線。
「你看，」他說，「這兒很大，以後我帶你去看。」
伊拉在他的掌心裡站起來，扶著托洛的手指保持平衡，望著遠處的地平線，點了點頭。
雅赫維退後一步，讓那個畫面完整地保留在自己意識的某個角落。萊茵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了山頂的另一側，她坐在一塊突起的岩石上，雙手撐著石面，看著托洛和伊拉的方向，表情有些複雜。
「你造了第一個生命之後，這一步遲早要來。」萊茵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