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在心裡盤算著下一步應該做什麼,這時候一個念頭浮現出來:這個世界還差一個觀看者。
觀看者不能是普通的生物,普通的生物只會吃和睡,繁殖和死去,它們不會抬頭看天,不會記住某一顆星星的位置比昨天偏移了一點點,不會在某種不可言說的情緒中意識到自己正在存在。
雅赫維希望有這樣一個生命,它能夠替祂看著這個世界,在祂可能走神或者入睡的時候,替祂記得這一切。
這個念頭越來越清晰,祂決定造一個人,一個以自己為藍本的人。
祂從自己意識的邊緣剝離出一小團東西,那團東西像是從一整塊凝固的光中取下來的一片薄片,溫熱帶著微弱的脈動。
雅赫維把它托在手掌上,開始往裡面填東西。首先填入的是形狀,頭、軀幹、四肢,比例和祂自己差不多,但祂有意把四肢的末端做得稍微圓潤一些,避免過於凌厲的線條。
然後填入的是內部的空腔,一些用來容納流動液體的管道,一些用來傳送信號的纖維束,還有一些暫時不知道什麼用途但先放著以防萬一的小囊袋。
最後填入的是意識,祂從自己的意識中又分出了一縷極細的絲線,像穿針一樣把那縷絲線縫進了那團東西的中央位置。
絲線一進去,那團東西就開始收縮、變形、硬化,表面的溫度逐漸下降到和周圍空氣一致的程度,原本透明的質感也變得渾濁、實體化,呈現出一種接近皮膚的顏色。
這個過程進行到一半的時候,雅赫維感到自己的邊緣被觸碰了一下。
那是一種幾乎察覺不到的擾動。雅赫維轉過視線到一種祂從未定義過的方向。
那個方向不在上也不在下,不在左也不在右,它更像是從「側面」擠進來的,硬生生地在一個完整而封閉的空間上撕開了一道極細極細的裂口。
從那道裂口中落下來一樣東西。
雅赫維在感知到它的第一個瞬間就明白了它是什麼,它是一團信息,一團密度高到近乎實體的信息,那些信息的每一個單元都在不斷地重組、跳躍、互相糾纏,而在這一團信息的中心部分,包裹著一個更小的,更像"意識"的東西。
那個意識是活的,帶著困惑和警惕,正在嘗試著理解自己剛剛進入的這個新環境。
雅赫維沒有出聲,也沒有動,祂只是看著那道裂口在自己面前合攏,癒合得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那團信息從半空中飄落下來,它的邊緣在接觸這個世界的空氣時發出了一些細微的、像燒紅的鐵絲浸入冷水時的滋滋聲。
那團東西的表面不斷有顆粒脫落,每脫落一顆,就有一小段信息泄漏進周圍的空氣里。
雅赫維的感知順著那些顆粒追過去,看到了一連串的畫面。
祂若有所思,祂沉默不語。
雅赫維把那些脫落的顆粒拾起來,像撿豆子一樣一顆一顆放進自己的意識中分析。
這團東西不屬於這個世界,它的成分裡面混著一些雅赫維從未見過的元素,那些元素在這個世界的物理規則下應該是不存在的,但它們此刻正頑固地保持著自身的存在。
最讓雅赫維注意的是中心部分那個被包裹的意識,它此刻正在發出一種頻率很低的精神波動。
雅赫維走到那個凹陷旁邊,蹲下來,看著那團信息在草葉上反映出來的、扭曲的鏡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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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聽見我說話。」雅赫維說。
那團信息的波動頻率猛地跳了一下,看上去有點心虛。
雅赫維繼續說:「我正在創造一個世界,你撞進來的位置剛好在我造完地形之後,差點把一座山砸平了。」
那團信息內部的意識波動變得更劇烈了,一些斷斷續續的詞語片段從中間溢出:「……坐標……偏離……十七個……不對……」
「你說的是一個我不認識的計量單位,但這個沒關係,我可以告訴你的是,你現在站著的這個地方叫……」祂停頓了一下,發現還沒有給這片陸地起過名字,「……還沒起名,總之是這裡。你身上帶來的那些東西正在污染你腳下那一片草,不過它們之後應該會適應,植物的可塑性比想像中要大。」
那團信息終於開始收斂,那些向外溢出的波動被一層一層地摺疊起來。
過了大概四五次呼吸的時間,那團信息的外層開始變得光滑而緊緻,那些不斷脫落的顆粒減少了,顏色也從一開始那種令人不適的混雜色調轉變成了更接近人類膚色的淡暖色。
一個輪廓逐漸從信息團中浮現出來,先是模糊的形狀,然後是更清晰的線條,最後整個人的形態都穩定了。
她看上去大約二十出頭,黑色的頭髮在腦後紮成一個短馬尾,穿著簡單的深色上衣和長褲,腳上是一雙沾著些許泥點的短靴。
她站在那裡,兩隻腳實實在在地踩在草地上,踩實之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翻過來又翻過去,然後抬頭看向雅赫維。
雅赫維在看她的時候有一瞬間的恍惚。
「你是……」她開口了,聲音比雅赫維預想的要沉穩一些,「你是這個世界的創造者。」
「對。」雅赫維說。
她點了點頭:「我叫宋九九,但在這兒可能不太適用,你在起名上有偏好?」
「沒有,」雅赫維說,「你想叫什麼都可以。」
「萊茵,」她說,「意思是九,跟我原來的名字一個意思,省事。」
「好的,萊茵。」雅赫維重複了一遍,把這個稱呼和那團信息中心那個意識綁定在了一起。
「你從哪來不重要,你身上的東西也不重要,我剛才說過,我正在創造這個世界,如果你願意,可以留下來看看。這個過程通常需要有人在場記錄,雖然我自己也記,但多一雙眼睛總歸不是壞事。」祂邀請這個不速之客。
這並非是出於友善,而是必要之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