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沒有天,沒有地,沒有光,也沒有黑暗。有的只是某種未曾被定義的狀態,它既不是存在也不是虛無,因為這兩個詞都指向了某種可被觀察的邊界,而這裡沒有邊界。
雅赫維懸浮在這片未被命名的空曠中。
祂更像是一個點,一個意識的焦點,從那個焦點的位置向外看,只有一團尚未展開的,光滑的,什麼都不是的東西。
祂知道這些,因為祂就是從這裡醒來的。醒來之前祂記得自己是一個人類,記得一個城市的名字、一條街道的名字、一個已經模糊不清的面孔,以及一個自己再也想不起全名的稱呼。
那稱呼的發音殘餘在意識的角落裡,如同一塊被磨損到只剩下輪廓的硬幣,祂把它撿起來,吹了吹並不存在的灰塵,給自己安上了雅赫維這個名字。
雅赫維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或者說祂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
一種本能的衝動驅使著祂去改變周圍這片混沌的境況。
祂抬起手,沿著某個方向做出了一個劃開的手勢。
混沌被分開了,像一張被從中間撕開的紙,兩邊各自向後退去。
左邊是上,右邊是下,這種區分本來是毫無意義的,但雅赫維賦予了它意義,於是有了上和下。
有了天和地,這兩者之間原本緊密貼合的虛無被撐開了一道縫隙,露出了底下另一種更密實的東西,那就是最初的物質。
第一天就這樣過去了。雅赫維坐在那道裂縫的邊緣,看著被分開的兩側慢慢穩定下來。祂花了一些時間去調整它們之間的距離,太近了它們會重新粘合,太遠了又會讓中間那片區域變得過於稀薄而脆弱。
祂像一個剛剛學會揉面的人,反覆地把麵團拉開、摺疊、再拉開,直到麵筋的紋理呈現出某種恰當的張弛度。
隨後祂說要有光,光就來了,仿佛一盆清水潑進了乾燥的沙地,迅速地滲透進每一寸被分開的空間。
光填滿了上和下之間的空隙,把原本暗沉的天穹映出一種接近魚腹的白色。
祂看著光與暗交替出現,讓這段時間有了被測量的可能,一個完整的輪轉被稱為一日。
第二天祂著手處理天穹本身。那層被拉開的上層區域還不夠結實,雅赫維覺得它像一層尚未凝固的膜,太容易透過去。
於是祂凝聚了更多的意識,將它們像編藤一樣一根一根地並排鋪陳,形成了一道能夠托住上方水汽的穹頂。
這道穹頂不是透明的,呈現出一種介於藍和灰之間的色調,偶爾會折射出一些祂自己也預料不到的光澤。
穹頂下方是逐漸變得清澈的空氣,上方則是那些被隔離開的原始水域,它們在那層膜的背面發出低沉的聲音,像是一頭沉睡的巨獸在翻身。
雅赫維對著穹頂吹了一口氣,讓它變得硬一些,再硬一些,直到風撞在上面會發出短促的回聲,祂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第三天祂把注意力放到了下方那片地面上。此刻的地面仍然是一團混著水的稀泥,無法站立,也長不出任何東西。
雅赫維順著穹頂的邊緣向下走,在平坦的泥面上踩出了一個個腳印,每一個腳印落下去的地方,泥土就自動向兩邊退開,露出底下較硬的土層。
祂沿著一條不規則的路線走來走去,腳印連成線條,線條圍成區域,那些被圍住的地方慢慢鼓起來,變成了隆起的山丘和高地,而腳印之外沒有踩到的地方則繼續向下凹陷,匯集成了一條條注滿泥漿的河流和淺海。
水與陸地的分配花掉了祂很長的時間,因為祂需要確保河流的走向不至於把所有的陸地都切割成零碎的島嶼,同時也要避免海洋過於廣闊以至於陸地被壓縮成孤零零的幾塊。
最後祂停下來,站在一座剛形成的矮山頂上,看到水分從濕潤的泥土表面蒸發上升,在穹頂的內壁上凝結成細密的水珠,又沿著穹頂的弧度流回地面。一個簡單的循環就完成了,祂覺得很滿意。
第四天雅赫維開始置放那些更遠處的光體。祂意識到地面的光照完全依靠自己意識的漫溢,這種做法雖然穩妥但是太累了,祂不能永遠保持清醒,總得有休息的時候。
於是祂從自己的意識中分離出兩個較大的光團,把其中一個搓得更亮一些、更熱一些,讓它負責白天。
另一個則調暗、壓扁,讓它負責夜晚,並在夜晚的時候藉助反射前者的光來提供一種較為溫和的照明。
然後祂又捏了一把碎光粒,撒在夜晚的那個光體周圍,它們就釘在那裡不動了,散成了一種細小的圖案。
這些圖案乍一看是隨意的,但雅赫維在撒出去的時候稍微偏了偏手腕,讓它們在某些角度下隱約地連成了一些形狀:有的是圓環,有的是長柄的勺子,有的是蜷曲的尾巴。
祂沒有刻意去設計這些形狀,更像是一種手部的慣性,來自於某段被遺忘的記憶里某個夜晚抬頭看天時的印象。
天空有了這些固定的光點之後,終於顯得不那麼空曠了,地面上的人如果將來存在的話,可以用它們分辨季節和方向。
第五天和水有關。雅赫維蹲在那些被分離出來的淺海邊,伸出一根手指伸入水面,指尖周圍的水立刻開始蠕動和翻滾,從液體中凝結出一些帶著鱗片的形狀。
這些形狀起初只是水波的褶皺,隨後越來越實體化,從水中躍起時拍出了一串水花。
第一批魚就是這樣出現的,它們的身體還沒有完全定型,有的背部多了一排細刺,有的鰓的位置長出了額外的鰭。
雅赫維沒有去糾正它們,只是讓它們遊走,自己繁殖。
隨後祂向水中注入了一些更複雜的念頭,那些念頭在水中膨大伸展,變成了像細長的藤蔓一樣的結構,或者扁平的邊緣帶著波浪形皺褶的圓盤。
有些結構學會了主動過濾水中的微小顆粒來獲取養料,有些則學會了用觸手捕捉那些過濾者。
水裡的物種在幾個呼吸之間就分化出了好幾個層次,從最底層的藻類到能夠快速遊動的節肢動物,它們在一刻鐘之內就把整個淺海的生態填滿了。
雅赫維站起來退後一步,看著水面上因為魚群躍起而產生的環形波紋一圈一圈地擴散,忽然覺得這個過程快得有點不像話,於是祂決定讓地面上的物種稍微慢一些出現。
第六天祂處理陸地。雅赫維從海邊的濕泥里拔出一些草莖,讓它們自己向陸地的深處蔓延,草莖的根須扎進土層,把鬆散的泥沙固定住。草之後是矮小的灌木,灌木之後是能投下陰影的樹木,它們按照從海邊到內陸的順序一片一片地推進,把荒蕪的大地逐漸覆蓋上了一層深淺不一的綠色。
雅赫維在樹林裡穿行,隨手在一些樹杈上掛了一些像繭一樣的囊袋,那些囊袋在太陽的照射下逐漸膨脹,最終破裂開來,裡面爬出了帶翅膀的或者不帶翅膀的小生物。
它們有的在地上跑,有的在樹枝間跳躍,有的嘗試著展開新生的翅膀飛出去一截又摔下來。
雅赫維看著其中一隻摔了三次還沒學會飛行的甲蟲,把它撿起來放在更高的樹枝上,甲蟲茫然地原地轉了一圈,最終還是掉了下來。算了,雅赫維想,總有一些要慢一些。
第七天雅赫維停了下來。這倒不是因為累了,事實上祂並不需要休息,停下來的原因只是覺得這個世界的骨架已經搭好了。
天穹穩固,陸地乾燥,海洋儲水,星辰輪轉,植被覆蓋,魚鳥走獸各自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和食譜。
雅赫維坐在一棵樹的頂端,那棵樹長在最高的山丘上,從這個角度祂可以看見自己六天來所有的成果。
海洋不是太大,陸地不是太小,生物的種類足夠多但又不至於多到彼此無法共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