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她抵在門板上,低下頭吻了她。她的嘴唇比他記憶中的更涼一些。
他的手指從她的手腕移到她的掌心,她的掌心裡潮而涼,他把那層薄薄的濕意抹掉,然後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交握在自己的手指之間。
她在他唇間開口,聲音悶而低:「你什麼都不問?」
「你想說嗎?」他問。
「你就不怕……」
「不怕。」
她的身體鬆了一些,靠進他懷裡,額頭抵在他的肩膀上。
他在那片短暫而沉默的空間裡感覺到她的呼吸正在從急促變回均勻,從淺浮變回深長,然後她的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搭在他的腰側,攥著他外套側面的布料,攥得很緊。
之後的記憶在某個邊界處變得模糊了。他記得自己把她從門板上抱起來走到臥室里的過程,她的腿纏在他腰側,靴子掉了一隻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把她放在床上的時候窗簾沒有拉,午後的天光從窗戶透進來,把整間臥室籠在一片灰白色的薄明里。她的頭髮散在枕頭上,臉色在光線里顯出一種近乎透明的白。
他低頭吻她的鎖骨,肩胛,手臂內側那一道纖細的青色血管,從左到右。
她的手指插入他的頭髮,指腹在他後頸的皮膚上劃出不規則的軌跡。
日光先漫進來,游移地,像試探的手,從窗沿滑到床單的皺褶里,再沿著脊背的弧線一寸一寸攀爬。溫度在皮膚上寫下緩慢的句子,起初是逗號,後來是省略號,再後來燒成一陣滾燙的語塞。
他的呼吸帶著書頁翻動的輕響,潮濕、溫熱,像剛拆封的舊版詩集,油墨味里混著木質書架沉睡了多年的暗香。
每一口氣都拖長成逗號,懸在鎖骨凹陷處,遲遲不肯落下句點。
她聽見自己的喘息碎成短促的破折號,在枕頭的棉絮間斷裂又粘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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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掠過肋骨,像翻動一本熟稔到無需用眼的盲文。
有些段落早已背得爛熟,譬如腰側那道淺痣的位置,肩胛骨每次震顫的幅度。但仍有未裁開的毛邊紙頁,在某個角度忽然湧出新鮮的字句,唇峰相觸時,所有標點都溶化了。
日光愈發稠了。汗珠從鬢角滾落,在枕上暈開深色的逗號。被單糾纏如打亂的草稿,他們的身體在空白處反覆劃下顫抖的下劃線。當最深處的句子終於抵達時,整間屋子忽然安靜得能聽見光線在皮膚表面結晶的聲音。
窗外的風翻動窗簾,像在檢查有沒有漏讀的頁碼。而他們蜷在正午燒焦的光斑里,成為彼此永遠讀不完的,未完待續。
後來她靠在他的肩窩裡,呼吸平復了,手指還搭在他的胸骨上方,指尖隨著心跳的節奏輕輕地點著。
他感覺到她冰涼的手正在回暖,漸漸變得和他的體表溫度持平。
「蕭明遠。」她叫了他一聲。
「嗯。」
「你說你知道了一部分,是哪一部分?」
「其實你也一點沒有掩飾吧,你的父親,周小滿的父親,你的小說,運用的是同一種方法。」
宋九九的手指停了一拍,然後繼續點動。
「那你不是什麼都知道了嗎?不抓我嗎,警官。」
「我沒有證據,我也不需要證據。事情在官方結論里是意外,沒人追究。」
「那你為什麼不追究?」
「因為沒有必要。」他低頭看著她,她的睫毛在他的鎖骨上方扇動了兩下。
她安靜了一會兒。空調的暖氣吹下來,在她的發頂飄起一絲極細的碎發,在空氣里微微晃動著。
「我沒有做任何違法的事。」她為自己辯解,「從法律上講,我從頭到尾都是清白的。我沒有碰過任何人,沒有對任何人造成任何刑事意義上的傷害。我只是……在某些時候把一些別人本來就有的想法說到了他們自己聽見的位置而已。」
「所以你是一個非常聰明的女孩子。你父親死的時候,你也只是冷眼旁觀吧。」
「嗯,大概吧。」她狡猾地說。
「我不管以前。只要是你做過的,不管是什麼,我都當作不知道。但你以後不要再碰這類事情了。」
宋九九從他肩窩裡抬起頭來,下巴抵在他的胸骨上看著他。
她的眼睛在他這個角度看起來比平時大了一些,瞳孔里的光線是灰色的,像窗外那一派灰白色的天空的倒影。
「看你表現。」她說。
「看什麼表現?」
「看你能不能讓我在別的地方滿足。性的欲望和殺戮的欲望是相通的,至少對我來說是。」
蕭明遠看了她幾秒,低下頭把嘴唇貼在她的額頭上,沒再說話了。
窗外的天光正在從灰白往更深的顏色過渡,下午快過去了。
臥室里的暖氣均勻而溫熱,被褥在他們身體周圍微微陷成兩個相連的凹坑,她靠在他的肩窩裡閉著眼,呼吸勻而沉,像一個終於找回了支點的懸掛物。
「那棵綠蘿,我走之後,」她閉著眼睛開口,「你澆過水嗎?」
「澆了。但是葉子黃了。」他苦惱地說。
「那就是光照不夠,你給它換個位置。」
「換哪兒?」
「我原來放的那個位置是對的,你搬到你那邊書房靠窗的那個角落試試。」
「好。」
「我冰箱裡還有一袋排骨,昨天買的。」
「今天晚上做。」
「那你起來去買蔥和姜。」
他沒有動。她也沒有動。兩人躺在逐漸暗下去的臥室里,聽著暖氣片裡的水流聲和窗外樓下偶爾傳來的汽車經過的聲響,那些聲音擠進來的縫隙被安靜的空氣填滿了。
她翻了個身,把後背靠在他懷裡,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指腹壓著他的脈搏。
「蕭明遠。」
「嗯。」
「你餓不餓?」
「有點。」
她笑了一下,從喉嚨深處往上湧出來的一絲震動,貼著他的胸口傳到了他的心跳旁邊。
窗外的天色暗下去了,臥室里變得模糊而柔和,他在那片柔和里動了動手指,從她的手腕滑到她的腰側。
「我答應你。」她最後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