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站內，抱著錢準備離開的女人，看到了宋九九的身影，她驚喜又得意地看著女兒。
「媽。」
「你來送我？」
「嗯。」
「那——」
「找個地方坐，外面冷。」
兩人進了候車室。早高峰的候車室里人不算多，大半的位置空著，宋九九選了一個靠牆的長椅坐下來，母親在她旁邊坐下，把塑膠袋放在膝蓋上。
袋子裡那沓現金的稜角還在，頂出矩形的輪廓。
沉默了一會兒。候車室里的廣播在播報車次信息，機械的女聲在空曠的大廳里迴蕩。
「媽，你還記得爸怎麼死的嗎？」
女人的身體僵了一瞬，周圍人來人往，但是她對這個話題感到了強烈的不安。
「追債的找上了門，爸的臉朝下趴著，半邊臉貼在地磚的血泊里。後腦勺那個位置被砸開了一道口子，頭髮被血黏成了一綹一綹的，中間露出底下白色的骨頭。破口邊緣不規則，一小塊骨片翻起來，像翹起的瓷磚邊角。血從那個破口裡往外冒。」
女人的嘴唇開始發抖，那沓現金在她膝蓋上顫了一下。
「爸爸死了以後，我很開心，但是你為什麼不高興呢？你是還愛著爸爸，還是害怕我……？」
候車室的廣播又響了一輪，提示某趟列車開始檢票。
母親坐在長椅上一動不動，塑膠袋從膝蓋上滑下去落在地面上，她也沒有彎腰去撿。
宋九九站起來，把掉在地上的塑膠袋撿起來重新放在她母親膝蓋上，然後低頭看了她一眼。
「最開始你依賴我的時候，我是很高興的，這說明你不再害怕我了。可是，你為什麼把自私表現得這麼明顯？太愚蠢了。」
「你難道不知道我可以為你做多少事情？」她摸了摸母親顫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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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再停步。她穿過候車室的人群，推開玻璃門，晨光從門縫裡湧進來撲在她身上。
她走進廣場上清冷的天光里，把帽子從頭頂摘下來，呼出一口白氣，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身後的母親始終一言不發。
……
蕭明遠用了將近兩天的時間，先通過社交軟體的定位功能確認她還在本城，然後逐一排查了她可能去的幾個地方。
第三天中午，他在一家的旅店找到了她。
「你怎麼找到的？」
「猜的。」
「我昨天去了你家。」蕭明遠說，把手機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桌面上，「你不在。」
「我知道。」
「我們談談吧。」
宋九九抬起頭，警覺地看著蕭明遠。
蕭明遠把手機屏幕朝上推到她面前：「我手機在這裡，沒開錄音，沒有裝任何後台程序。你可以檢查，也可以砸了。」
他說，然後站起來把外套拉鏈拉開，把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裡面只剩一件長袖T恤。他把T恤下擺從褲腰裡拽出來，雙手交叉從下往上把T恤脫掉了，露出整個上半身。
他的左肩還殘留著疤痕，一道淺淺的膚色差異從三角肌延伸到鎖骨下方。他把T恤放在桌面上，雙臂張開。
「沒有任何錄音設備，沒有針孔攝像頭，沒有監聽器。你可以看，可以摸，隨便檢查。」
宋九九的目光從他光裸的肩胛骨掃到胸前再掃到腰側，然後低下了眼睛。
「穿上。」她說。
蕭明遠沒有動。「你跟我回家。」
「我已經搬走了。」
「搬回去也不費事。」
宋九九的目光落在桌面那件T恤上，她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他面前，伸手把T恤從桌面上拿起來遞給他。「穿上，別感冒。」
他接過來套上去，下擺塞回褲腰裡，拉鏈還沒拉上。她站在他面前一步遠的地方，抬起頭看著他。
他的影子把她整個人籠住了，午後光線從他的肩膀後面透過來，在她的臉上投下一層淡金色的亮邊。
「你已經知道了多少？」她問。
「猜了一部分。」
「那你想要什麼？」
「跟你回家。」
「走吧。」於是宋九九滿足了他的願望，似笑非笑地說，「只要你不後悔就好。」
下午的天色陰著，風比前兩天小了一些，但溫度更低了，走在街上呼出的白氣能在面前停留兩秒才散。
兩人一前一後走著，沒有交流，腳步聲在人行道上疊在一起又分開。
蕭明遠先到了單元樓下。他按了門禁對講，開著，然後等她走進來。
電梯在十二樓停下，他掏出鑰匙開了門，屋子裡的暖氣還開著。
宋九九站在門口沒有進來。蕭明遠回頭看了她一眼，拉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冰涼，指節縮著，像是剛從外面帶進來的寒意讓她的末端血管縮緊了。他把她拉進來，門在身後合上了，咔嗒一聲落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