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那兩萬五。」宋九九說,「你說過的,一分不少還給你。還完了,以後你別再來了。」
女人猛地捏緊了塑膠袋的提手,封口在她的手心裡皺成一團。
「九九,你這是什麼意思?我是你媽,你把錢還給我就完了?你就這麼對你媽?」
「對。你還想要什麼?」
「我要什麼?我要你回家!我要你過年回來!我要你接我電話!」女人的聲音已經裂開了,像一塊玻璃被錘子從中間敲了一擊,裂紋往四面八方伸出去,「你爸死了以後我一個人,我孤零零的,你外公也走了,我怎麼養了你這麼個白眼狼。」
宋九九站在鐵門內側,看著她的母親。她的表情從始至終沒有變過。
女人還在繼續說,內容開始重複了,從「一把屎一把尿」滑到「含辛茹苦」又滑到「良心被狗吃了」,詞與詞之間不留空隙,像一台卡住了關機鍵的錄音機。
「走吧。」宋九九說。
「我不走。」
「保安。」宋九九偏過頭朝門衛室喊了一聲。保安小伙子剛才就站在旁邊聽著,表情尷尬又無措,聽見喊聲走了過來。宋九九說:「這個人不是小區住戶,也沒有業主授權,麻煩您讓她離開。」
保安猶豫了一下,看向女人:「阿姨,您看?」
「再不走,這兩萬五還給我。」宋九九下了最後通牒。
女人抱著那隻塑膠袋站在鐵門外面,胸口劇烈地起伏著,臉漲得通紅。
她看了一眼保安,又看了一眼宋九九,最後掃了一眼蕭明遠。
然後她轉身,大步往小區外面走去,塑膠袋被她攥在懷裡,那沓現金的稜角把袋面頂出一個堅硬的矩形凸起。
小區門口安靜了下來。
蕭明遠站在鐵門外面,隔著欄杆看著宋九九,她的雙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發抖。
「我本來沒打算下來。但後來我在窗戶里看見你在跟她說話。」
「我想先了解一下情況……」
「你不用了解。」宋九九打斷了他,聲音低,但咬字很緊,「那是我媽,我認識她二十多年了。你跟她說了幾分鐘的話,你不能判斷她是什麼人。」
「你媽沒走遠。她剛才說她坐了五個小時的火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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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幹什麼?」宋九九的目光抬起來,看著他,「你想幫我和她和解?你都不認識她,你想做什麼?」
「你跟你母親的矛盾我了解得不多……」
「你了解得不多,對,你了解得不多。你只看到她在門口哭訴說她女兒不認她,你只看到她手裡攥著塑膠袋說她大老遠跑來很可憐。你只看到一個可憐的母親。」
他沒有回答。
宋九九把鐵門的鎖扣拉開了,門軸發出一聲輕微的吱響,她走出來站在他面前,兩人之間不到一步的距離。
她從外套口袋裡掏出手機,劃開鎖屏,翻了幾下,把屏幕舉到他面前。
「你看。這是過去半年的聊天記錄。你看了之後告訴我,你判斷這是一個什麼樣的母親。」
蕭明遠低頭看著屏幕。聊天界面是深色的背景,白色氣泡是她的母親發來的,綠色氣泡是她回的話。他逐條看下去,手指沒有滑動屏幕,是宋九九自己在慢慢往上翻。
母:崽,中秋節那天到媽媽那吃飯唄。
女:謝謝你邀請,我到我自己家吃飯。
母:我真搞不懂,你為什麼這樣恨你這個命苦的娘,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娘為了你們比一般的女人要苦一半還不止,子不嫌母醜,狗不嫌家貧,你為什麼就不理解你娘的苦呢?
母:有時候,真想不通,想了一了百了,想想就要哭,沒人安慰,沒人疼,我問你,你媽到底哪裡對不起你了,這樣嫌棄。
母:哪個做娘的不念,不都是為了兒女好,才念的嘛,天天教導你們不要忘本,連最基本的都忘了,要懂得感恩,連娘都不認了。
母:你要清白,哪個生你,養大你的,你都不懂得。
女:生了我的人不止你一個。
母:你這話什麼意思?
女:沒什麼意思。你繼續。
母:外公死了,你回來應該去看外婆,之前對你那麼好,每年都記得你生日,她掙不到錢,每年都拿了紅包給你,你連最最基本的親情都沒有了嗎?
母:現在掙錢了,每年三節兩生給我發紅包給我,你怕真的是慣壞了,連老娘都不認。沒結婚過節四千,過年一萬五。必須給我發。學校有飯吃,又不是吃不下,沒錢都要給我省出來,你自己想想看,從上班起,一分錢都沒給過我,連一分錢吃的都沒看到,服了你。
女:我大學四年沒要過家裡一分錢,學費貸款我自己還的。生活費是你說的「自己想辦法」,我做了兩年家教一份便利店夜班。
母:好好給我看清楚,做得出。
母:從小到大花了我二萬五,而你,一個電話都沒看到,兩萬五一分不少的還給我。
母:你這孩子怎麼記仇不記恩?
女:恩在哪兒?
屏幕停在了這裡。蕭明遠把最後一條看完之後視線抬起來,和她的目光撞上了。
「你看完了,」她說,「你現在覺得我是什麼人?白眼狼?」
「不是。」
「那你覺得我應該怎麼做?跟她回去過年?給她打錢?我十八歲之前沒有一天不在想著怎麼把自己從那個家裡摘出去。我現在摘出來了,你說你想幫她和我和解?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年才把她從我的生活里清除掉嗎?」
蕭明遠想開口,手機又在掌心裡震了,連續震了三下。他低頭看了一眼屏幕,是老陳的電話。
他接起來,聽筒里老陳的聲音急促:「良陰那邊抓到的那個射釘槍案子,方志強翻供了,說改造槍的設計圖紙是從網上一個人手裡買的,不是他自己設計的。省廳要求補一個工具痕跡的技術說明,確認那把改造槍和現場釘子的對應關係。你明天之內能把補充材料出了嗎?」
「能。」他說。
「好,那你今晚加個班,材料明天一早交。」
電話掛了。他把手機放回兜里,轉過身的時候宋九九已經退了兩步,站在鐵門內側的陰影里。
「你去忙。」她說。
「九九……」
「你先去。工作的事比我的事重要。你應該先做完你的工作。」
蕭明遠看著她。她站在鐵門內側的光影交界處,半邊臉被路燈照著,半邊臉在暗處。
她轉身往小區裡面走。蕭明遠站在鐵門外面,看著她走進那棟樓的單元門,感應燈亮了又滅,門合上了。
他轉身往車子走,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收回視線,把方向盤打正,匯入了主路的車流。
那天晚上他在法醫室待到了凌晨兩點,把良陰市那起射釘槍案的技術說明寫完了。
窗外的夜色濃而重,辦公室里只有他一盞檯燈和電腦屏幕的光。
第二天早上他交了材料,給宋九九發了三條消息,一條沒回。中午他又發了一條:「你在哪兒?我去找你。」還是沒有回覆。
下午他請了假,開車到她的住處,按了對講沒人接,打她電話關機。
房間裡書桌上的電腦還在,充電器還插在插座上。衣櫃的門開著,裡面少了一排衣服。洗手台上她的牙刷和毛巾不見了。臥室的床頭柜上那隻銀色的相框也拿走了。
他站在客廳中間環顧了一圈。屋子裡還殘留著她生活的氣味,冰箱上有張便簽紙,上面只寫了三個字:「別找我。」
蕭明遠把便簽紙拿下來折好放進口袋裡,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