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九九的新書專訪上線了。
蕭明遠點進去掃了一眼，專訪配了一張宋九九坐在書房裡的照片，背後是滿牆的書架，她側身對著鏡頭，表情安靜。
生活看起來在往好的方向走，直到那個周四下午。
蕭明遠提前下了班，買了排骨和幾樣蔬菜準備去宋九九那邊做飯。
車子拐進小區大門的時候他習慣性地往門衛室旁邊掃了一眼，然後踩了剎車。
門衛室的牆根底下站著一個女人，五六十歲的樣子，穿一件暗紅色的棉襖，頭髮燙過但已經鬆散地支棱著，手裡的布袋子敞著口。
那張臉他見過一次，宋九九搬家那天小區門口那個女人。
這回她正站在門衛室窗口和保安說著什麼，手勢揮得幅度很大，像在爭論。
蕭明遠把車停在路邊，熄火，推開車門走過去。走近的時候他聽見了那個女人的聲音，嗓音尖而碎。
「我女兒就住這個小區，12棟幾零幾我不記得了，你幫我查一下業主登記，宋九九，寫小說的，很有名的，你肯定知道她。」
保安是個年輕小伙子，面露難色：「阿姨，我們這邊不能隨便查業主信息，您有她電話嗎？您給她打個電話讓她下來接您。」
「她電話打不通！她一聽說我來了就關機！我大老遠從南邊坐火車過來的。哪有這樣的女兒，親媽來了連門都不讓進？」
蕭明遠站在大約五步遠的地方聽完了這段對話。他掏出手機給宋九九發了一條消息：「你媽在小區門口。」
發出去之後沒有立即顯示已讀，他把手機放回兜里，上前了一步。「阿姨，您是宋九九的媽媽？」
女人猛地轉過頭來看著他，目光從他臉上掃到衣服再掃到他停在路邊的車，像在估算什麼東西的價值。「你是誰？」
「我是宋九九的朋友，姓蕭。」
「朋友？」女人的目光在他的車標上停了一下，嘴角動了動，「哦，你就是她那個……」她頓了一下，像在想怎麼描述，「那個男朋友吧？她跟我提過一嘴。你來得正好，你帶我進去，這保安不讓我進。」
蕭明遠的手機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沒看，但也知道是宋九九回了消息。
「阿姨，九九現在應該在家，我給她發過消息了，她可能馬上就下來接您。您先在門口等一會兒，外面風大，您要是冷了我給您倒杯熱水。」
「不用不用，你帶我進去就行。」女人的語氣急了起來，「我就看她一眼，看她過得好不好，看完我就走。她這都多久沒回家了？中秋節不回、過年不回、她外公走了她也不回，我真是，我養了個什么女兒啊？我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你評評理，做女兒的哪能這樣？」
他仍然沒有掏出來看，視線落在女人的臉上。那張臉和宋九九有三分相似，在相同的鼻樑線條和顴骨輪廓上，但嘴角的弧度下垂得更深，眼角的皺紋密集而深，整張臉的肌肉走向呈現出一種常年向下耷拉的疲憊。
不像宋九九，宋九九的疲憊是安靜的，這個女人的疲憊是進攻性的。
「阿姨，我給您找個暖和的地方坐會兒，她應該馬上就下來了……」
「你帶我去她家就行。」女人的手伸過來攥住了他的袖口，「我就看一眼，真的就看一眼，看完就走，不打擾你們。」
蕭明遠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攥著他袖口的手。手指粗短，指節粗大，但無名指上戴著一隻細細的銀戒指，已經磨得發亮了。
他抬起目光的時候餘光掃到小區門內側的步道上有人走過來。
宋九九站在鐵門內側，隔著欄杆看著她母親攥著蕭明遠袖口的那隻手。
她的外套拉鏈拉到頂，頭髮在腦後紮成一把，嘴唇抿成一條細線，臉頰兩側的肌肉微微收緊。
「媽。」她喊。
女人轉過身去，鬆開蕭明遠的袖口，朝鐵門的方向走了兩步。「九九，你可算下來了。媽等你半天了，保安不讓進，這什麼人啊。」
「你來幹什麼？」宋九九站在鐵門內側沒有動。
「我來看看你啊！你多久沒回家了？你電話也不接，信息也不回，我這個當媽的擔心你知不知道？你……」
「你來幹什麼？」宋九九重複了一遍。
女人張了張嘴，臉上那種急於傾訴的慌亂收了一下，換上了一副更柔軟的表情，「九九，媽就是來看看你過得好不好。你一個人在外面，媽不放心。你看你都瘦了。」
「我過得很好。你可以回去了。」
「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女人的聲音重新拔高，「媽大老遠從南邊坐火車過來的，五個小時的火車！你就跟媽說一句話？你連門都不讓媽進？你還有沒有良心了？我生你養你這麼多年，你現在翅膀硬了？」
宋九九的目光從她母親的臉上移開，落在蕭明遠的身上：「你在門口等著，我拿個東西給你。」
說完她轉身，往小區裡面走。
女人愣了一下，然後快步跟到鐵門前面，手從欄杆縫隙里伸進去：「九九！你去拿什麼？你開門讓媽進去等，九九！」
宋九九沒有回頭。她的背影消失在小區的步道拐角。
女人站在鐵門外面跺了一下腳，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聲音太低沒聽清，然後轉過身來看著蕭明遠，臉上堆出一個笑：「這孩子，脾氣倔，像她爸。你別見怪，她小時候可乖了，長大不知道怎麼回事。」
蕭明遠沒有說話。
大約五分鐘後宋九九從拐角走回來了，手裡拎著一隻白色的塑膠袋，袋口紮緊，看不清裡面的東西。
她走到鐵門內側站定，把塑膠袋從欄杆縫隙里遞了出去。「這裡面的東西你拿走。手機卡補辦過了，原來的號已經註銷了，別再打了。」
女人接過袋子扒開看了一眼，動作驟然僵住了。裡面是一沓現金，用橡皮筋扎著，銀行的封條紙還在上面。
她的目光在那一沓錢上定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來看著宋九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