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明遠進入連續比對。每一枚樣品釘都被他從包裝中取出，先測量全長、釘身直徑、釘帽直徑和厚度，用顯微鏡觀察表面的出廠加工紋路與螺紋間距，再與案發現場那枚改造過的釘子身上的原始出厂部分做交叉比對。
比對的工作重複而枯燥，每一枚釘子的測量數據都被記錄在筆記本上，與標準值逐一對照。
大多數釘子在幾個關鍵指標上就出現了偏離：釘身直徑差零點零幾毫米、螺紋的牙型角度不符合、釘帽的邊緣弧度不一致，被迅速排除。
經過漫長的比對，蕭明遠拆開了一隻來自一家五金專營店的小紙箱，裡面裝著五枚同型號射釘。
釘身直徑的讀數與現場釘的原始部分相差不到零點零二毫米。
他放下第一枚拿起第二枚，螺紋間距的測量值和現場釘完全吻合，連螺紋截面上那一道微小的加工刀痕都出現在了同樣的位置。第三枚、第四枚、第五枚的測量數據逐一驗證了前兩枚的結論，這五枚釘子與案發現場那枚改造釘的原始部分同屬一批次生產。
蕭明遠把電腦屏幕轉向馬建東。「查這家店近三個月的訂單，買家信息。」
馬建東立刻打電話聯繫平台客服調取數據。半小時後一份訂單清單發到了他的手機上，上面列著三個月內在這家店購買同款碳鋼射釘的所有買家：共三位，一位是裝修公司採購員，一位是自稱做木質工藝品加工的個體戶，還有一位的名字旁邊備註著「電力公司職工」。
「電力公司的。」馬建東把手機遞過來，「採購記錄顯示他只買了兩盒，每盒五十枚，一次性下單。收貨地址是良陰市城西供電所職工宿舍樓的三樓。這個人姓方，方志強，三十二歲，未婚。」
「查一下他的背景。」
馬建東立即撥了幾個電話。信息在半小時內陸續匯總回來——方志強，良陰市供電公司線路檢修工，入職九年，獨居在職工宿舍，性格內向，同事反映其「孤僻」、「不好相處」、「從沒見他和誰一起吃過飯」。
居住地離三起案發地點都在三公里範圍內，三起案發時間均為傍晚，而供電公司的檢修工時記錄顯示方志強在那三個晚上都沒有排班。
關鍵是第三起案發次日，他請了半天假，理由是「去市里辦事」，而市里正好有一家工具市場可以買到射釘槍改造所需的配件。
「沒有犯罪記錄，」馬建東放下電話，「但工作記錄里有一條，去年他因為工作失誤造成一次區域停電，被領導公開批評過，從那以後他的考勤記錄和績效都下滑得很明顯。後來他調到了另一個檢修班組。」
蕭明遠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頸，頸椎發出一串細微的咔嗒聲。「他居住的職工宿舍能申請搜查嗎？」
「能。供電公司的領導已經同意配合了，說隨時可以帶人去。」
第二天上午九點，抓捕組包圍了城西供電所職工宿舍樓。便衣民警以物業檢查的名義敲開了三樓最左側那間宿舍的門。
方志強穿著深藍色的工作服站在門口，手上還戴著檢修用的絕緣手套，表情平靜。
民警進門之後在床底下的工具箱裡發現了一把改造過的射釘槍，槍身上加裝了一段延長管，內部結構被重新組裝過，保險裝置被拆除，扳機行程被縮短到一觸即發的程度。
槍膛里還剩四枚同款碳鋼射釘，與案發現場那枚釘身特徵吻合。
書桌抽屜里找到一本筆記本，封面上沒有任何標記，裡面記錄著三起案件的日期、時間、地點、被害人活動規律，以及大量關於射釘槍改造的測試記錄和射擊距離、穿透力的數據。
方志強沒有反抗。民警給他戴上手銬的時候他低頭看著自己腳上的絕緣鞋：「他們退休了，但還在領退休金。我每天爬電線桿搶修，連個保險都買不起。」
案子告破，蕭明遠坐在良陰市局技術中隊的辦公室里整理結案材料。
辦公室里只剩下他一個人，暖氣還開著，空氣乾燥而悶熱。他把最後一頁材料夾進文件夾里，靠在椅背上，掏出手機。
屏幕上有幾條未讀消息。老陳問「什麼時候回來」，他一併回復了。
然後他劃到宋九九的聊天框，最後一條消息是三天前的：「還在幹活？注意休息。」他回了一條：「案子破了，明天回去。」
消息發出去不到三十秒手機震了一下，宋九九回了一條：「恭喜。」緊接著第二條彈出來：「我也有個好消息告訴你。」
蕭明遠給她撥了回去。電話響了一聲就接了，她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你猜怎麼著？」
「你書發了？」
「發了。而且反響比我預想的好很多。」她說，「昨天編輯給我打電話，說首周銷量比預期的超出了將近兩倍，出版社已經在加印了。今天上午有一個圖書行業的公眾號寫了書評，說我這本書『把推理小說抬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宋九九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得露出來的得意，「編輯說下周可能安排一個專訪，問我能不能配合。」
「那真是不錯。」經歷繁重的工作和醜惡的人心讓他很疲憊，這種時候的好消息沁潤人心。
「你現在還在辦公室？」
「嗯，收尾。」
「你多久沒好好睡過了？」
「大概三天沒睡整覺，中間有幾次趴在桌上眯了一會兒。」
「那你明天回來之後第一件事是睡覺，不許來見我。睡醒了再來。」
「行。你是老大。」
蕭明遠握著手機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夜色濃而沉，辦公室的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對面牆上，拉成一道細長的輪廓。
他聽見聽筒里傳來她把書合上的聲音。
「你明天回來之後，」她說，「我給你做飯。這次不做南瓜粥了，做紅燒排骨。」
「好。」
「那你把手機放好，現在回宿舍去睡覺。」宋九九說，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溫和與認真，「晚安。」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