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茵準備啟程去東邊大陸。
「我去看看他們。」她告訴雅赫維。
「你覺得無聊嗎?跟我在一起。」祂問。
時間對祂來說是沒有意義的,祂不理解明明都是能看穿一切的存在,為何她如此不安分。
「不是啦,你不是知道嗎?小別勝新婚。」說完她就灑脫地跑了。
徒留迷惑的雅赫維歪了歪頭。
精靈們前一夜就飛過去踩了點兒,回來圍在她耳邊嘰嘰喳喳地匯報,說那些人已經渡完了最後一批船,正在上岸,北邊的海灘上擠滿了人和家當。
第一批登上新大陸的人類大約有三千多人,男女老少各占一部分,帶的物資不算充裕但勉強夠用。
圖爾走在隊伍的最前面,手裡握著那根托洛生前用過的獵杖,杖頭上系了一束從谷地帶出來的麥穗,那是他們在離開前夜從神殿裡取走的唯一的東西,其餘的都留在了原地。
麥穗已經干透了,顏色從金黃褪成了灰褐,但圖爾仍然把它系在杖頭上,每一步走起來那束麥穗就在他肩後輕輕地晃著。
他們在河岸兩側紮下了第一批營帳。最初的幾個月只是在安頓和求生,搭避風棚、開墾小塊菜地、伐木造船到下游去探路,每個人都忙得腳不沾地。
圖爾把人群按原來的家庭和族群分成了十幾組,每組負責一塊區域,每天傍晚各組派代表到河邊的篝火旁碰一次頭,匯報進度和遇到的問題。
半年之後,第一批正式的房屋建成了,用的是兩岸的黏土和從山腰伐來的硬木,牆壁比谷地那邊的厚實了一倍,屋頂的瓦片是他們自己在河邊建了窯燒的,顏色不太均勻,有的偏紅有的偏灰,但能遮風擋雨,比乾草耐久得多。
圖爾在房屋群落的正中心劃定了一塊空地,說將來要在這裡建一座正式的議事廳和一座神廟,議事廳用來處理日常的事務,神廟用來供奉雅赫維和紀念托洛。
人群里沒有人反對,所有人都覺得這是理所應當的事情。
神廟開始建設。圖爾沒有親自指揮,他把這個任務交給了他的女兒伊莉亞,性格沉穩話不多,但做事極有條理。
這座神廟的規模比谷地那座還要大一些,因為圖爾說將來的城市還會擴張,現在的建築必須留出足夠的空間給後來人。
他們在廟前立了一座石像,雕刻的是托洛的形象,身體是用一整塊青灰色花崗岩鑿出來的,臉部的線條粗糲而準確,呈現出一個中年男人的面容,寬額厚頜,嘴角微微上揚。
石像的右手垂在身側,手指微曲,像是在扶著某根看不見的獵杖。
石像落成的那天,整個聚居地的人都來了。圖爾站在石像前面,看著自己父親的面容被刻在石頭上,高高地矗立在所有人面前。
他的背已經有些駝了,鬢角的白髮在陽光下反射出銀色的光澤,但他站得很直,兩隻手握著那根系了麥穗的獵杖。
他說:「我們是從西邊被放逐的一族,因為我們做錯了事情,冒犯了唯一的神和原初之人。偉大的創世主雅赫維不予原諒,將我們放逐,這裡以後就是我們的家,但我們必須記住我們是怎麼到這裡的。托洛是我們的祖先,他侍奉雅赫維,卻沒有得到善終,是因為他的兒子行了不義的事。我們身上流著他的血,也流著他那不義兒子的血,所以我們是帶著罪孽來的。」
人群安靜地聽著。
圖爾又說,「我們建這座神廟,不是為了祈求雅赫維原諒我們,而是為了讓我們自己記住自己有罪。只有記著這個,我們才會做事情有分寸,才不會像當年那些人那樣狂妄自大。讓我們洗淨罪孽,雅赫維可能會允許我們回到祂身邊。」
從那天開始,這座聚居地就有了一個正式的名字,他們把它叫做起源之城,因為它是被驅逐的人在異鄉白手起家建立的第一座城市。
城中心是托洛的石像和還未完全完工的神廟,神廟內部留了一面完全空白的牆壁,圖爾說那面牆要留給雅赫維,但沒人知道該在牆上刻什麼,因為沒有人真的見過雅赫維的面容。
於是那面牆就一直空著,粉刷成了純白色,日光照進去的時候反射出一整片均勻而柔和的光暈。
城市在後來的幾年裡快速地擴張著。人口也在增加,新生的嬰兒填補了當初渡海途中折損的數目,有些家庭甚至比在谷地時更大了。
街道從最初的兩條主幹道發展出了縱橫交錯的網格系統,每個街區都按照功能做了劃分,居住區、手工業區、集市區和祭祀區彼此相鄰又各自獨立。
他們在河上建了三座木橋,橋面寬到能並排走兩輛裝載貨物的四輪車,橋墩是用整根原木打進河床做的,經歷了兩個雨季的沖刷仍然穩固如初。
文字在這段時間裡完成了從符號到系統的躍升。
一個老年的識字者在集市旁邊設了一個棚子,專門幫人寫契約和書信,他用的是從谷地帶過來的那種刻線法,但已經大幅簡化成了更便於書寫和識別的形態,線條減少了彎曲,增加了直角的轉折,並且在每個字符的下方加了一個小的標記點用來區分讀音和含義。
這個系統被越來越多的人採用,幾十年後成了這片大陸通用的書寫方式,被後代稱為古源文字。
宗教儀式的制度化是在第三代領袖手中完成的。
圖爾去世之後,由伊莉亞接掌了城市的治理和祭祀事務。
她將每年春分和秋分定為大祭日,要求全城居民在兩天之內停止勞作,集中於神廟周圍的廣場上舉行誦念和獻祭。
誦念的內容是一套固定的禱詞,記述了黃金人類從被創造到被驅逐再到渡海抵達新大陸的完整經過,禱詞的開篇第一句是「我族有罪」,每一段的末尾都會重複一遍「修還自身,以待召歸」。
這套禱詞後來被刻在了木板上,保存在神廟內壁的側龕里,供歷代祭司抄錄和傳頌。
伊莉亞還設立了祭司的階層,專門負責維護神廟的日常事務和主持祭儀。
最初的祭司都是圖爾的後代,從圖爾的子孫中選出品格端正的擔任。
祭司階層形成之後,他們對城市的影響力越來越大,因為他們掌握著對罪孽和救贖的唯一解釋權,而這件事對每一個人類來說都是最要緊的。
第三座城市在距離起源之城兩天路程的下游建成,取名為歸途城,意思是他們正在走在回歸神國的路途上,雖然暫時落腳在了這裡,但每一座新的城市都應當朝著那個終極的方向去命名。
歸途城的人口比起源之城少,但規模上並不遜色,因為歸途城靠著一條支流交匯處的天然港口發展出了繁榮的商貿業,從內陸運來的木材、礦石和獸皮在這裡裝船,通過水路向更遠的下游輸送。
城市的居民不再全部依賴自給自足的農耕,開始有了專職的商販和船工,勞動的精細化讓生產效率大大提升,城裡的作坊一天能生產出夠全城人穿三天的布匹。
城池在接下來的一百年裡陸續出現,它們分散在平原的不同方向上,由起源之城統一調度重大事務,各自管理著周邊的村鎮和農田。
到這個時候,人類已經不再只是一個流亡的部族了,他們擁有了完整的領土、分層的社會結構和可傳承的文化體系。
法典在隨後幾年裡編纂完成,共計數百條,涵蓋土地歸屬、婚姻規則、繼承順序和商業糾紛的處理方式。
法典的開篇和神廟牆壁上的禱詞一樣,用大號文字寫著:我族有罪。他們在制定每一條法規的時候都會先回溯到這一句前提,好像是在心裡反覆確認自己的行為必須帶著自省和謙卑,否則就會重蹈被放逐的覆轍。
精靈們常去看托洛之約的祭祀場面,它們蹲在神廟的橫樑上,看那些黑壓壓的人群俯伏在地,聽他們齊聲誦念「我族有罪」。
精靈們不懂,它們覺得這些人的聲音很好聽,低沉而整齊,像某種風吹過峽谷時發出的共鳴。
精靈被他嚇到了,翅膀一振彈開去,那年輕人追著它跑出了神廟,在外面繞了幾圈沒追上,回來之後把這件事報告給了祭司。
祭司讓他把所見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說出來,記在了一片專用的木板上,鎖進了神廟內壁的側龕里。
上面寫著「使者現形,通體光明,狀如稚子,背生雙翼」,後來被後世考證為最早關於精靈的文獻記載。
「被發現了。」被發現的妖精垂頭喪氣地說。
「被發現了!」其他妖精嘲笑它。
忍俊不禁的萊茵摸摸它的小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