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那紅衣女鬼並沒有攻擊蘇黎,也沒有去保護那個即將出世的鬼嬰。
她只是深深地看了蘇黎一眼。
那雙流著血淚的雙目中,眼神極其複雜。
隨後,她化作一道紅光,沖向了那些跪在地上的紙紮新娘。
紅袖翻飛,她每穿過一個紙紮新娘,而那些紙紮新娘便燃起幽綠鬼火,瞬間化作飛灰。
每燒一個,紅衣女鬼身上的煞氣就重一分。
蘇黎看著,眉頭微皺,她有些不明白這紅衣女鬼到底要幹什麼。
不過幾息功夫,滿院子的紙紮新娘便盡數化為飛灰。
所有的陰煞之氣盡數倒卷而回,灌入紅衣女鬼體內。
如同鬼王降世一般,鼓盪起的陰煞之氣吹的讓人睜不開眼。
蘇黎停下了手中繼續破陣的動作,閃身來到葉依依身邊,將這些陰氣阻隔在外。
她盯著那懸停在半空中的紅衣女鬼,眼中儘是警惕。
但那女鬼沒有再給蘇黎投去一個目光,她盯著那被綁在柱子上的王沉,滔天的恨意傾瀉而出。
甚至就連蘇黎都受到這強烈的情緒影響,神情恍惚一瞬,更別說在她身側的葉依依了。
小姑娘臉色更加慘白,眼神空洞,似要陷入夢魘。
蘇黎伸手搭在葉依依肩頭,一縷淡藍色靈氣注入到她體內。
一股冰涼之感爬上心頭,將她即將迷失的神智拉回。
蘇黎的聲音在她腦中響起,「別分心,穩住心神。」
聞言,葉依依答應一聲,盤膝而坐,抱圓守一。
蘇黎則一直盯著那紅衣女鬼,她沒有因那股恨意而迷失心神,感受的則更為清楚。
這其中包含了十八個人的恨意,正是十八名嫁進王府的枉死女子。
而此刻她們的怨念堆疊,才產生出如此強烈的恨意。
那紅衣女鬼吸乾了周圍的陰氣,身形暴漲,紅裙如血海鋪開,裹挾著滔天恨意,將石柱上王沉捲入其中。
蘇黎隱約間聽見那紅衣之中不時傳來嬰孩尖叫,還有陣陣靈氣波動。
至此,蘇黎也明白過來這紅衣女鬼是要做什麼。
她要動用自己的全部陰氣進行沖煞,將那鬼嬰扼殺在搖籃之中。
良久。
紅衣翻滾,最後砰的一聲炸開。
原本綁在石柱上的王沉已經沒了,只剩下一具慘白的骨架。
石柱頂端,飄著一道紅色身影。
此刻的紅衣女鬼沒了剛才那副猙獰模樣。
一身大紅嫁衣,長發挽起,眉眼溫婉,除了臉色蒼白些,身體半透明些,看起來就像是個正要出閣的大家閨秀。
她懷裡還虛虛抱著一紫色嬰孩,那嬰孩掙扎了兩下,徹底消散在天地間。
隨著那鬼嬰的崩解,籠罩在整個王府的陣法緩緩消散。
沒了陣法的擾亂,蘇黎的測算之術也恢復正常。
手指掐算,蘇黎算出了這女鬼的具體身份。
準確來說,是這些女鬼的身份。
十八條人命。
有被騙進來的良家少女,也有強搶來的民女,還有原本就是王府的女眷。
身份不同,死法各異,但最後都被填進了這吃人的九陰陣中。
眼前這位,是溫家那位剛死沒多久的小姐,溫湘沅。
也是這十八個冤魂里,唯一還保留著神智的「主魂」。
她將其餘十七人的殘魂融入體內,不至於讓其餘人在陣法消散的那一瞬間便魂飛魄散。
溫湘沅飄身落下,施了個儀態萬千的萬福。
「多謝恩公出手。若非恩公斬殺了那妖道讓我等脫離他的控制,恐怕湘沅也無力回天,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怪物出世。」
聲音輕柔,又帶上了鬼物特有的空靈,聽起來十分舒服。
蘇黎沒有直接回答溫湘沅的話,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溫湘沅?」
溫湘沅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蘇黎能直接叫出她的名字,隨即苦笑一聲:
「是,也不是。」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掌:
「如今湘沅現在已不是純粹的湘沅。若不嫌棄,恩公喚我一聲溫姑娘便是。」
蘇黎點點頭,沒在這個稱呼上糾結。
她盯著溫湘沅的眼睛,問得很直接:
「仇報了,還恨嗎?」
這是個要命的問題。
若是恨意難消,這剛成型的鬼修一旦失控,就又是一個禍害。
溫湘沅沉默了一瞬。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具白骨,眼底波瀾不驚:
「罪魁禍首已死,王家也算是斷子絕孫了。至於恨……塵歸塵,土歸土,沒什麼好恨的。」
眼神真誠,不像撒謊。
蘇黎有些意外。
遭了這麼大罪,還能保持這份心性,屬實難得。
「既然不恨,那便去投胎吧。」蘇黎語氣平淡,「我可以送你一程。」
誰知溫湘沅卻搖了搖頭。
蘇黎挑眉:「為何?」
溫湘沅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我腦中有不少姐姐們的記憶,她們有太多遺願未曾完成……心愿未了,投不了胎。」
這個結果蘇黎其實並不意外。
只是蘇黎這次的任務是拔除鬼物,要麼直接打殺,要麼超度。
但溫湘沅並未害過人,頂多也就是將人打傷,自己沒理由直接將其打散,而她又不願入輪迴,自己這任務該如何完成?
似乎是看出了蘇黎的顧慮,溫湘沅忽然飄近了些:
「恩公若是不嫌棄,湘沅願追隨恩公左右。
蘇黎看著她,有些猶豫。
「湘沅雖無大本事,但這雙眼睛還能看些東西。」
溫湘沅笑了笑,「人心隔肚皮,鬼眼卻能看透三分惡念。恩公日後行走江湖,帶上湘沅,或許能省去不少麻煩。」
讀心?
蘇黎心中一動。
這倒是個實用的能力。
她如今修了《玄陰訣》,情感缺失,對人情世故反應有些遲鈍,若是有個能感知惡念的鬼修在身邊,確實能補足不少短板。
蘇黎沒立刻答應,而是垂眸,指尖再次掐算。
卦象顯示:吉。
似乎還有些緣分。
蘇黎點點頭,旋即手腕一翻,從儲物戒里摸出一個空置的白玉瓶。
「我身上沒有攜帶養魂之物,你便先住在這玉瓶之中。」
溫湘沅也不嫌棄,化作一道紅煙,乾脆利落地鑽進了瓶子裡。
「多謝恩公。」
瓶身微微震顫,傳來一聲輕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