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普比他大九歲,已經三十一了。
洛克菲勒跟他的關係說不上親近,也說不上疏遠,屬於那種
「該合作的時候合作、該維持表面維持表面」的兄弟。
菲利普是長子,從小被當作繼承人培養,沉穩、克制、滴水不漏。
洛克菲勒是次子,更自由、更隨性,做事也更不按常理出牌。
兩人雖說是一母同胞,可從小到大沒少給對方下絆子
兄弟倆之間有一條看不見的界線
誰也不越線,但誰都知道那條線存在。
「老爸今天跟我說了你的事」菲利普開門見山
「他說你為了一個醫生,拒絕了溫斯特家的聯姻。」
「他來讓你當說客?」
「不是」菲利普晃了晃杯子裡的酒
「他讓我來探探你的底。但你知道,我這人一向不怎麼聽話。」
洛克菲勒看著他。
在家族會議上永遠站在父親身旁、沉默寡言、從不異議的菲利普,此刻正用一種幾乎可以說是懶散的態度靠在那張扶手椅上,眼神里藏著一絲讓洛克菲勒意外的鬆動。
「所以呢?你的立場是什麼?」洛克菲勒問
菲利普喝了一口酒,沉默了幾秒
「我只想確認一件事,你對那個醫生,是真的,還是只是一時新鮮。」
洛克菲勒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曼哈頓的夜景,過了很久才說
「我在機場第一眼看到他的時候,就認出他是七年前救過我的人。
你可以說那是感恩」
他轉過身,看著菲利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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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利普,我從小到大想要的東西很少,但這件事,我要」
菲利普看著他,良久,放下了酒杯。
「那個醫生,他知道父親正在給他施壓嗎?知道家裡的態度嗎?」
「不知道。」
「你不打算讓他知道?」
「沒到時候。」
菲利普站起來,走到洛克菲勒面前,兄弟倆隔著兩步的距離。
菲利普和洛克菲勒一樣高,氣場也不相上下。
「諾蘭,我提醒你一件事。」菲利普的聲音很低,只有兩個人能聽到
「父親不會因為你拒絕就放棄。他會去找那個醫生,會用他的方式讓他自己退出,你知道他有多狠。」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麼辦?」
洛克菲勒看著窗外,灰藍色的眼睛裡沒有猶豫
「我會比他更狠。」
菲利普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種複雜的意味有意外,有欣賞,還有一種很久沒有出現在兄弟之間的東西。
「你長大了」菲利普說
「十四歲的時候你跟父親頂嘴,還會摔門。現在你已經學會微笑著放狠話了。」
「跟父親學的」
「別太像他。」菲利普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個醫生……把他保護好,別讓他變成第二個母親」
空氣安靜了一瞬,空氣驟降到極點
洛克菲勒轉頭看著菲利普
他很少聽菲利普提起母親
他們的母親是義大利貴族出身,當年嫁給埃徳蒙·洛克菲勒,被家族認為是一樁極好的政治聯姻。
但這段婚姻並不幸福,母親常年住在義大利的莊園裡,跟父親分居了近十年,只有在家族重大場合才露面。
「媽的事」洛克菲勒說「跟我不一樣。」
「一樣,都是身不由己」菲利普的聲音低下去,眼神從洛克菲勒身上移開,落在虛無的遠處
「我從小看著他們貌合神離,所以我發誓,如果有一天我有選擇,我不會走他們的路。」
他重新看向洛克菲勒
「你比我有勇氣,所以這件事,我站在你這邊。但別跟父親說。」
洛克菲勒看著他的哥哥,忽然覺得這些年隔著兄弟之間的那條線,好像變薄了一些。
「謝謝」
「別謝太早,我只是覺得家裡需要有人不一樣。」菲利普拿起外套
「那個醫生有機會你把他帶來給我見見。」
「為什麼?」
「幫你掌掌眼,你眼光向來不錯,但我得親眼確認一下。」
洛克菲勒笑了
「你什麼時候也學會操這些心了?」
「因為你是我弟弟」菲利普走到門口,沒有回頭
「你以為我每年回紐約,只是來看父親?」
門關上了。
洛克菲勒一個人站在書房裡,手裡握著菲利普留下的那半杯威士忌。
他端起來喝了一口,烈酒灼過喉嚨,帶著一點回甘。
他想到顧時安。
想到那個人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毛衣,領口露出一截白色的襯衫領,整個人乾淨得像一張沒寫過字的紙。
他不知道顧時安知道真相後會怎麼想,但他不會讓這件事影響他的決心。
他只是需要一點時間,把一切處理好。
在那之前,顧時安只需要安心做他的學術交流,等著他每天來接,一起吃飯,一起走回那套外婆留下的公寓。
就夠了。
晚上十點,顧時安坐在公寓的沙發上,面前放著保姆準備的晚餐
三文魚排、烤蘆筍、一小碗水果。他吃完之後沒有立刻休息,而是靠在沙發上看手機。
洛克菲勒發來一條消息
「回來了,你已經睡了嗎?」
「沒」
「那我能打給你嗎?」
顧時安撥了過去,電話幾乎是秒接。
「今天怎麼樣?」洛克菲勒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柔和
「晚飯合胃口嗎?」
「挺好的。你那邊呢?」
「處理了一些家裡的事。」洛克菲勒說
「想不想見我的家人?」
顧時安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停了一下
「你父親?還是其他人?」
洛克回答道
「我哥哥,他想看看……我選的人是什麼樣子的。」
顧時安沉默了片刻。
「洛克,你今天是不是有話沒跟我說?」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然後洛克菲勒的聲音重新響起來,低低的,像是在貼著話筒說話
「有一些事,我還沒準備好怎麼告訴你。但請你相信,我不會讓它傷害到你。」
顧時安看著窗外紐約的夜景,心裡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他知道洛克菲勒有事瞞著他,那種在電話里接起來就變得不一樣的聲音、那種偶爾缺席的接送、那種說「家裡的事」時一閃而過的沉默
每一個細節都指向一個顧時安還沒有觸碰到的真相。
但他說:「好,我等你準備好。」
他握著手機,聽著話筒里洛克菲勒的呼吸聲,一輕一重,由急到緩,最後化為一道輕輕的、帶著笑意的長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