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點開,看到那張照片的時候動作還是停了一瞬
沒有名字的備註,一行字帶著審視的意味,像是有人站在很遠的地方朝他抬了抬手,想讓他知道那邊的輪廓已經對準他了。
照片拍的是他和洛克菲勒在蘇州巷口的那家糖粥鋪前,兩個人並排站著,手裡各端著一碗粥。
拍攝角度是從街對面的二樓窗戶往下拍的,時間是一個多星期前。
下面緊跟著一行字
「顧醫生,聽說你跟我兒子在一起。我是埃德蒙·洛克菲勒。回上海了,喝杯茶?」
顧時安看著這行字,指腹在屏幕上停了一會兒。
他沒有立刻回復,而是鎖了屏幕,把手機放回白大褂的口袋裡,然後繼續低頭寫他的門診病歷。
寫完最後一份處方之後,他把筆帽蓋好,扣回胸前,才重新拿出手機,給洛克菲勒發了一條消息
「你父親剛才給我發了一條簡訊。」
發送之後不到十秒,洛克菲勒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聲音比他預計的沉:「他發了什麼?」
顧時安把簡訊內容複述了一遍。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然後是一聲極輕的、帶了壓抑怒氣的聲音。
幾近不易察覺地處理了一下,才重新落回平穩的語調:「你沒答應吧?」
「沒有。」
「那就好。這件事交給我,你不要回應。」洛克菲勒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氣息也不是很穩
「他在試探底線。你一旦回應了,他就知道你會被他的動作牽動。」
顧時安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色上
「洛克,我沒打算瞞你。但我也沒打算怕他。」他想起剛才照片裡的蘇州巷口
糖粥碗裡的熱氣、老街上溫和的風、他身旁那個人低頭看著他的側臉
他不想被那種審視的目光輕易打擾,「你父親想見就見,時間地方你來定就好。」
「我會處理的。」
「我知道你會。我說的是……如果你需要我一起去,我也會去。」
電話那邊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洛克菲勒的聲音重新響起來,比剛才鬆了一些
「時安,你知不知道你說這種話的時候,我有多想把所有事都處理好,讓你什麼糟心事都不用碰。」
顧時安說,「當你處理不了的時候,我在這兒。」
掛了電話之後,顧時安坐在診室里,看著窗外路燈一盞盞亮起來。
他拿起手機又看了一眼那張照片
糖粥鋪前的兩個背影,一個端著碗微微低頭,另一個側過臉看著他。
背景是蘇州老城的青瓦白牆,屋檐上趴著一隻橘貓。
他點了一下那張照片,默默把它存進了手機相冊的加密文件夾里。
然後他站起來,脫下白大褂掛好,拿起背包,關燈,鎖門,走進上海初春微涼的夜色里。
他把手插在外套口袋裡,口袋深處有那對銀杏葉袖扣的盒子,從海南回來後他又換了另一副袖扣戴著,但盒子始終帶在身邊。
他踩著路燈下自己的影子往前走,心裡清楚,接下來要面對的不再只是醫院、患者、每天從城西送來的菠蘿包和熱美食。
有人已經站在他對面那條街上,正隔著夜色打量著他。
他還沒有想好怎麼接這一招。
但他知道他身後有人,比他更早地站在了更前面,正借著那些他看不見的光,為他清場。
洛克菲勒掛掉顧時安的電話後,坐在書房裡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上海夜色被摩天樓的燈光切割成明暗交錯的碎片。
他手裡握著手機,屏幕還停留在和顧時安的對話框上,最新一條是顧時安發來的「你處理不了的時候,我在這兒」。
他把這句話反覆看了兩遍,然後鎖屏,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
他知道他父親的手段。
埃德蒙·洛克菲勒能在家族掌權三十多年不倒,靠的從來不是慈善和溫情。
他能讓你在最得意的時候突然發現所有合作方都在同一天撤資,能讓你的項目在關鍵節點被莫名其妙的審批卡住,能讓你身邊的人在某一天接到一個無法拒絕的電話。
他不跟你正面衝突,他讓你自己覺得無路可走。
洛克菲勒從小在這種環境裡長大,十三歲第一次參加家族董事會的時候,父親當著他的面把一位元老的提案駁回,語氣像在點一道菜。
可是就這一次提案駁回就讓那位元老一夜之間傾家蕩產
從那以後他就明白,在這個家裡,溫和只是表面的釉彩,底下燒的是沒有餘地的火。
而洛克菲勒更清楚,父親對他僅有的那點溫情,早在母親離開主宅、私生子被接去洛杉磯的那一年就已經消耗殆盡。
他母親是義大利貴族出身,家族歷史悠久但如今只剩虛名,在埃德蒙的棋盤上只配做一顆前期有兵的卒子
用完就被推到邊線,換一顆更趁手的子頂上。
洛克菲勒看不慣,但他也改變不了。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讓自己有朝一日不再受他擺布。
他拿起書桌上的座機,撥了一個號碼。
響了兩聲,對面接起來,是菲利普的聲音:「這麼晚打我電話?」
「父親給顧時安發了簡訊。」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他做了什麼?」
「還沒做。但已經出手了。」洛克菲勒靠在椅背上,聲音比跟顧時安通話時沉了幾分,「菲利普,母親那邊的事,父親當年是怎麼跟你說的?」
「他說那是家族之間的正常往來,母親家需要資金,我們家需要名望。各取所需。」菲利普的聲音很平
「後來母親家的產業縮水了,名望也跟不上時代了。他跟母親分居,從外面接了一個人進來。他處理得很乾淨,沒有給任何人留下話柄。」
「那你服嗎?」
電話那邊安靜了一會兒,然後菲利普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沒有笑意:「你看我這些年跟他親近過嗎?」
洛克菲勒握著話筒,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上。
他想起上次在紐約的書房裡,哥哥菲利普說「你比我有勇氣」,那時候他以為菲利普只是隨口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