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克菲勒看著這行字,指腹在屏幕上方懸了幾秒。
然後他打下幾個字:「小事。我來處理。」
發完之後他又看了一眼那行字,覺得「小事」兩個字有些敷衍,又補了一條
「安瀾醫療的項目不受影響。你正常推進就好。」
過了片刻,顧時安回了一個字:「好。」
沒有追問,沒有質疑,沒有多餘的擔憂。
洛克菲勒看著那個「好」字,靠在椅背上,閉了一下眼睛。
這比任何安慰都管用。
顧時安是在周三門診見到顧燕。
那天下午的門診號已經排到四十五號,他連續看了三個多小時,中途只喝了兩口水。
門口護士叫到「四十六號,顧燕」的時候,他正在低頭寫上一份病歷,聽到這個名字筆尖頓了一下,然後抬頭。
診室門口站著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深藍色外套,頭髮在腦後扎了一個鬆散的低馬尾,臉色不太好,嘴唇有些乾裂。
她的五官跟顧時安的父親顧品安有三分相似,但眉眼之間更多一種被生活磨出來的銳利和不甘。
顧時安放下筆:「姑姑。」
顧燕站在門口,手裡攥著一本病曆本和一個塑膠袋,看到顧時安的時候明顯鬆了口氣,擠出一個帶著幾分討好意味的笑
「小安,你在這家醫院啊?我找了你好幾圈,掛號處的護士說你在門診,我排了好久的隊才排上。」
「你先坐下。」顧時安沒有表現出太明顯的情緒波動,指了指對面的就診椅
顧時安往她身後看了幾眼,很明顯沒有人陪她來,他那個不老實的丈夫壓根沒來
「哪裡不舒服?」
顧燕坐下來,把病曆本和幾張檢查單遞過來
「這邊老疼,在老家醫院查了說是結石,讓我做手術。我聽說你在這邊是大專家,就想著來找你看看。」
她說話的時候目光有些飄忽,不像是在認真描述病情,更像是提前準備好的說辭
「老家醫院條件不好,我也不太放心。你姑姑這身體,這些年一直不太好。」
顧時安接過檢查單看了一眼,確實是多髮結石,確實有手術指征。
他把檢查單放下,又問了幾句病史,然後說
「手術可以做,腹腔鏡微創,創傷小恢復快。我幫你安排住院,術前檢查先做一遍,確認沒有其他問題之後再定手術時間。」
顧燕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動
「那住院的事,你能不能幫我安排一個單人間?我一個人住,跟別人擠不習慣。」
「單人間床位比較緊張,我先幫你排著,有的話優先給你。」顧時安在電腦上開了住院申請單,
「不過按流程走,科里審批需要一兩天。你先去做檢查,等結果出來了我會通知你。」
顧燕點了點頭,拿著住院單站起來,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像是還想說什麼,但最終只說了一句
「小安,多謝你了。你爸要是知道我找了你,肯定又要說我麻煩你……」
顧時安看著她走出診室的背影,拿起筆繼續寫下一份病歷。
寫完最後一個字之後,他靠回椅背,拿出手機給父親發了一條消息
「爸,姑姑今天來醫院找我了,我幫她安排了住院。」然後他鎖了屏幕,重新投入門診。
顧時安幾乎已經猜到,顧燕看病的錢是哪來的了
爺爺臨終前下的最後一個遺言就是不許和顧燕一家往來。
他爸這個人雖然嘴上不說,可畢竟是親妹妹總不能不管,還是給了這次看病的錢
顧時安對這件事沒什麼看法,既然人來了,就當一位患者盡力醫治
但他以為這只是一次普通的親戚求醫,雖然這個姑姑當年因為未婚先孕跟家裡斷了關係,她跟顧家之間已經很多年沒有像樣的往來,但血緣這種東西斬不乾淨。
既然她以患者身份來了,他就以醫生身份接待,不會因為當年的恩怨影響基本的判斷。
結果這件事發酵的速度比他預想的快得多。
兩天後,顧燕住進了普外科的三人間。
依舊不見她的丈夫兒子來
顧時安特意去看了她一次,確認術前檢查結果都正常,通知她手術安排在下周二。
顧燕躺在病床上,精神看起來比門診那天好了一些,言語間卻比以前熱絡了很多,拉著顧時安的手說了很多「謝謝你啊時安」「還是你靠譜」「你爸有你這樣的兒子真是福氣」之類的話。
顧時安聽了,沒有往心裡去。
直到他準備離開病房的時候,顧燕忽然說了一句
「時安,我聽說你爸媽在上海有好幾套房子?你爸以前跟我說過,都是你爺爺那輩留下來的,當年做生意賺的。現在那些房子都寫在你爸媽名下吧?你一個人以後住得了那麼多套嗎?」
顧時安腳步頓住了。
他轉過身看著顧燕。她臉上掛著笑,但那笑容跟之前那種討好的笑已經不一樣了,像是終於把真實意圖從口袋裡拿了出來,亮在了燈光下。
「姑姑」顧時安的語氣依然平靜,但聲音比平時低了一度
「房子的歸屬是我爸媽的事,我不太清楚。你好好養病,手術的事我幫你安排好了,別的不用操心。」
他走出病房的時候,心裡那些原本模糊的東西忽然變得清晰了。
顧燕出現在醫院,肯定不是因為信任他這個做醫生的侄子,是她打聽到了顧家在上海的房產,想趁著生病這個機會攀回來分一杯羹。
他站在走廊里給父親打了個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顧品安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疲憊:「時安,你姑姑是不是去找你了?」
「是。她已經住進來了,手術安排在下周二。她是不是跟你提過房子的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顧品安嘆了口氣
「她前兩天給我打電話,說她身體不好,想回上海看病,順便……順便問了一下家裡那幾套老房子現在在誰名下。
我說是你媽和我的名字,她就沒再說什麼了。
我以為她只是隨口問問,沒想到她去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