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安靜了一瞬,幾個患者大媽對著顧燕指指點點
說這什麼親戚啊
這年頭什麼人都有
幾個站在不遠處的患者家屬和護士都聽到了這句話,有人低下頭假裝看手機,有人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又迅速移開目光。
顧燕的臉從白轉紅,又從紅轉白,嘴唇哆嗦了幾下,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根本找不到話來接。
諾蘭·洛克菲勒沒有再多看她一眼。
他轉過身,伸手接過顧時安手裡的公文包,另一隻手非常自然地搭上他的後腰,帶著他往門口走。
「走吧,車在那邊。」他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時跟顧時安說話時那種溫度
「晚飯訂好了,你愛吃的。」
顧時安被他帶著往前走,走出幾步之後他偏了一下頭,餘光掃到顧燕還站在原地,手裡攥著出院證明和那個舊塑膠袋
周圍有人在小聲議論,顧燕的嘴開了又合,像是想要再喊一句什麼
但諾蘭·洛克菲勒剛才那句「你兒子連顧家祠堂都進不了」像一道鐵門在她面前合上了
顧時安收回目光,跟著洛克菲勒上了車。
車門關上的瞬間,外面的一切喧囂都被隔絕了。
洛克菲勒把熱美式遞給他,自己坐進駕駛座,發動車子,倒車,駛離醫院門口。
整個過程動作流暢而自然,仿佛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顧時安喝了一口咖啡,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然後他說了一句
「你剛才那句話,挺厲害的。」
「哪句?」
洛克菲勒偏頭看了他一眼,灰藍色的眼睛在車裡暗下來的光線中顯得柔和了一些
「她說伯母是外人,這我不能忍。你媽不是你姑姑能隨便評價的人。至於她兒子進不了祠堂那件事,我只是實話實說。」
他的聲音頓了一下
「你姑姑那些話,其實你也能接得上的,只是你不想在那種場合跟她爭。」
顧時安靠著椅背,看著窗外流動的街景。
他確實能接上,他也能當著所有人的面讓顧燕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當他站在東門口看著顧燕那張臉的時候,那些話在嗓子眼停住了。
他想的不是怎麼懟回去
他想的是這個人是我爸的親妹妹,為了幾套還沒到手的房子,在醫院門口攔著自己剛做完手術的侄子。
「我不想跟她一樣。」顧時安說。
洛克菲勒伸出手,手掌覆在他的手背上。
他沒說什麼「你做得很對」之類的話,他握著顧時安的手,在等紅燈的間隙里,拇指輕輕颳了一下他的手背。
晚餐訂在一家私房菜館,包廂安靜,燈光柔和。
菜單上全是顧時安平時愛吃的菜
清蒸鱸魚,蘆筍炒百合,一小碗湯羹……洛克菲勒提前就安排好了。
吃到一半的時候,顧時安放下筷子,看著對面的人
「你今天是特意提前到醫院門口等我的?」
「嗯。我知道你姑姑今天出院。」
「你知道她會攔我?」
「我不知道她會攔你」洛克菲勒夾了一塊魚肉放到他碗裡,「但我猜她應該不會讓你太痛快地走出來。所以我早點到了。」
顧時安看著碗裡那塊魚肉,忽然覺得有些東西不用說得太明白。
洛克菲勒不是那種喜歡把「我在替你著想」掛在嘴邊的人,他只是做。
他提前到了,站在門口等著,手裡拿著那杯顧時安喜歡的咖啡,然後在該出現的時候出現,說了一句所有圍觀者都能記住的話,又把那些路人的目光統統留在身後。
回到公寓樓下的時候,洛克菲勒把車停好,沒有立刻鬆開安全帶。
「時安」他說,「你姑姑以後如果還來找你麻煩,你不用自己扛著。她是你爸的妹妹,但她早就跟你們家斷絕關係了,你沒有義務對她客氣。」
「我知道。」
「我只是想確認你真的知道。」
顧時安解開安全帶,偏頭看著他
「洛克,你今天說的那句話,我估計能在我們醫院傳一陣子了。」
「哪句?」
「關於進祠堂的那句。」
洛克菲勒笑了一下:「傳就傳吧。反正以後大家都知道-你男朋友嘴很毒。」
顧時安推開車門,走下來,夜風迎面吹來,帶著初春特有的涼意。
他站在路燈下等洛克菲勒鎖好車走過來的那幾秒里,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今天下午發生在醫院東門口的那一幕,與其說是他姑姑鬧出的抓馬,不如說是一個路口。
他姑姑擋在面前的那些話,讓他看到一個人的貪心能長成什麼形狀
……
埃德蒙·洛克菲勒抵達上海的那天,整座城市似乎都在為他讓道。
私人飛機降落在浦東機場的公務機樓,停機坪上停著三輛黑色的奔馳S級轎車和一輛防彈的凱迪拉克。
車隊從機場駛出的時候,沿途有交警臨時疏導交通
因為特權,還是因為車隊實在太長太顯眼,路口的車流自動慢下來,目送那排黑色長龍駛過,連車牌上的號碼都帶著讓人不敢多看的壓迫感。
他入住的是上海最頂級的酒店,頂層總統套房,整層封閉。
隨行人員包括兩名私人助理、一名保鏢組長、一名廚師和一名私人醫生。
他到酒店不到兩個小時,洛克菲勒集團上海分公司的所有高管已經等在會議室里,準備向這位集團實際控制人匯報業務進展。
埃德蒙沒有立刻去會議室。
他先洗了個澡,換了一身定製的深灰色西裝,坐在套房的落地窗前喝了一杯手沖咖啡,看著窗外黃浦江的景色,慢悠悠地翻了幾頁iPad上的新聞,然後對助理說了一句
「把那個叫顧時安的人約出來,今晚。地點我來定。」
助理的效率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