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時安知道洛克菲勒那句話不是哄他的
那個人說這話的時候後頸的肌肉繃得很緊,像在跟誰做一場無聲的拉鋸。
而他自己從酒廊里走出來的那幾步里,沒有遲疑。
埃德蒙·洛克菲勒說的那些話,每一句都在他的預料中
無非是一個巨富的父親對兒子的選擇施展控制,在嘗試溝通之前先決定了自己的答案。
如果有一天諾蘭·洛克菲勒真的選擇聽從家族安排……
顧時安走在酒店大廳的大理石地面上,看著前方不遠處的出口。
他沒打算把人生押在別人的選擇上。
兩個人走出酒店的時候,洛克菲勒停住。
顧時安順著他的目光回頭,看到埃德蒙站在頂層酒廊的落地窗後面,隔著整面玻璃看著他們。
看不清表情
顧時安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夜風吹過來,街道兩側的梧桐樹剛抽出嫩芽,春天的氣息正從土地深處慢慢拱出來,帶著一點潤濕的泥土氣。
顧時安是在三天後察覺到不對勁的。
那天早上,他照例查房,走到5床的時候發現病曆本上有一條他完全不記得的記錄
寫著「患者夜間主訴右上腹劇痛,已予止痛處理」。
他翻到護理記錄頁,護士簽名那一欄是他自己的名字,字跡潦草,筆順跟他平時寫的確實相似,但那個「安」字的最後一點落筆太重,跟他習慣性的輕盈收尾完全不同。
他合上病曆本,把陳小冉叫到走廊里:「5床昨天晚上有人處理過?」
「沒有啊,」陳小冉搖頭,「5床恢復得一直很好,昨晚查房的時候還說沒什麼感覺。
怎麼了嗎顧老師?」
「沒事。確認一下。」
他確認之後點點頭,沒有聲張。
但當天下午,他又發現了一件事
安瀾醫療的供應鏈系統中,有一批採購訂單被標記了「審批異常」。
那是一批用來做「瀾手」機器人耗材的特殊縫合線,供應商是洛克菲勒集團旗下的子公司。
那個紅色的「異常」標記是系統自動彈出來的,原因欄寫著「供應商資質覆核中」。
何安瀾給他打了電話
「時安,那批縫合線卡住了。供應商那邊說需要重新走合規審查流程,可能要延遲兩周才能發貨。我們的臨床試驗還在等著這批貨,延誤的話……」
「你先把備選供應商的名單給我。」顧時安握著手機,站在辦公室的窗前,看著外面被春風吹動的樹梢
「還有,查一下這個審批異常是誰發起的。我不相信系統自己會跳這種標記。」
何安瀾的效率相當的高,當天晚上就把結果發過來了。
審批異常的發起人是集團亞洲區的合規部,而合規部的主管
三周前剛被埃德蒙從紐約直接任命。
顧時安看著那行字,坐在書桌前安靜地坐了很久。
埃德蒙沒有對他動粗,沒有讓他身敗名裂,只是讓他在工作系統里四處碰壁。
醫院病歷被篡改、安瀾醫療的供應鏈被卡住
這些事單獨看都不嚴重,但組合在一起像一根根細針,從各種方向無聲地扎過來。
他能感覺到自己正在被某個人慢條斯理地擰緊螺絲。
洛克菲勒的工作也從剛開始的正常量,到現在的連喝水的時間都沒有
他是在第五天發現顧時安盯著手機皺眉頭
他沒有從顧時安那裡聽到這些事。
他是在跟亞洲區合規部的月度會議上發現異常
當主管匯報本季度供應鏈審批數據時,提到「對部分供應商進行資質覆核,其中有一批來自安瀾醫療的特殊材料訂單」。
洛克菲勒坐在會議桌主位上的時候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會後他讓人調出了那條審批記錄,看到發起人和審批日期的時候,手指在鍵盤上停住了。
他站起來,拿上外套,他猜到父親會動手可沒想到的是會直接從公司源頭開始阻斷
顧時安是在下午接到宋浩呈電話
當時他正在寫手術記錄,手機調成了震動,屏幕亮起來的時候他餘光掃了一眼
宋浩呈的名字。
他接起來,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到那頭傳來一陣密集而急促的呼吸聲,聽起來不像是在走路,更像是在奔跑。
「時安……你……你現在能不能來仁濟醫院急診?」宋浩呈的聲音完全變了形,音節連不成句子,像每個字都被什麼東西割斷了
「陸霖宇……他出事了……他的……」
顧時安的筆從指間滑落。
他握住手機站起來,背脊繃成一道筆直的線:「你在哪?」
「我在……我在仁濟急診門口……」宋浩呈的聲音在發抖
「我打他電話打不通……有人給我打電話說他被送過來了……時安,整個車都燒了……他……」
「你等著我,別動。」顧時安掛了電話,拿上外套就往外走。
到仁濟醫院的路程大約四十分鐘,顧時安用了不到三十分鐘。
他從車上下來的時候,看到宋浩呈正蹲在急診大樓門口的台階旁,整個人縮成一小團,肩膀在抖。
他旁邊的地上有一攤水漬,像是誰剛才不小心打翻了一杯水。
顧時安走近了才發現,那是宋浩呈手裡的礦泉水瓶被他攥得太緊,蓋子沒擰緊,水流了滿手,但他完全沒注意到。
「浩呈。」顧時安蹲下來,手掌按在他的肩膀上「你看著我。」
宋浩呈抬起頭的瞬間,顧時安看到他的眼眶紅得像要滴血,整張臉慘白
「他是來見我的路上……他被送進來的時候還在流血……醫生正在搶救……」他的聲音斷斷續續
「時安,他的車在路上發生的爆炸。就在他下班那條路……」
「我幫你問問。」顧時安站起來,快步走進急診大廳,亮了自己的工作證,直接找到了急診科的值班主任。
說明來意之後,主任的表情微微變了
「哦,你是說他……剛送進來的那個,爆炸傷的。人還在搶救室,傷勢挺重的,多處燒傷和衝擊傷,血壓不太穩定。但暫時沒有生命危險。」
顧時安回到門口,把情況跟宋浩呈複述了一遍。
沒有生命危險,但傷得不輕。宋浩呈聽完之後腿彎了一下,差點跪下去,顧時安扶住了他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