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浩呈在仁濟醫院守了整夜。
天亮的時候,陸霖宇燒到三十八度,傷口的炎症反應開始顯現
作為醫生的宋浩呈當然知道這些,他坐在床邊,握著陸霖宇露在被子外面的右手他低頭看著那隻手,嘴唇咬得發白。
洛克菲勒在早上七點又來了一趟仁濟。
他先跟值班醫生聊了十分鐘,然後走過來拍了拍宋浩呈的肩膀
「仁濟的燒傷科設備還行,但後面那段時間的康復需要更好的環境。
我聯繫了瑞和醫院的國際醫療部,那邊燒燙傷和骨科康復條件都比這邊好。
轉院手續我來辦,你同意的話今天就安排。」
宋浩呈抬頭看著他,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度:「他現在的狀態……能轉嗎?」
他話語間滿是擔憂
「醫生說目前的已經控制住,轉院車上有監護設備,二十分鐘的車程,問題不大。」
洛克菲勒低頭看了一眼陸霖宇
「我沒問他。他醒著的時候肯定會說『不用麻煩』,所以趁他沒醒先把能安排的安排了。」
宋浩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謝謝。」
轉院車在上午十點準時抵達。
整個流程比普通轉院的快很多。
救護車直接開進瑞和醫院國際醫療部的專屬通道,電梯通往十七樓,病房在走廊盡頭,落地窗外能看到上海的天際線,窗沿上放著一盆剛澆過水的綠蘿。
宋浩呈站在窗邊,看著樓下縮成玩具模型的街景,側頭發現病房門上有張小小的卡片,寫了陸霖宇的名字和床位號,括號里還有一行小字
「待定家屬休息區,七樓A區。」他知道這多半是洛克菲勒提前安排的。
顧時安在四點的時候回去了一趟,換了件衣服又回來了。
洛克菲勒也跟著他一起,兩人在急診走廊的長椅上坐了兩個多小時。
顧時安靠著他閉了一會兒眼,但沒有真正睡著。
他半夢半醒之間感覺到洛克菲勒的手搭在他的後頸上,拇指緩慢地揉著那個因為熬夜而發緊的穴位。
他沒有睜眼,也沒有躲開。
天亮之後洛克菲勒接了一個電話,走到走廊盡頭說了幾分鐘
「這件事,不是他那個便宜弟弟一個人能策劃的。」
「還有誰?」顧時安睜開眼。
「有人在背後給他提供了資源……爆炸裝置的來源,做手腳的時間和車輛調度信息。」
洛克菲勒把聲音放緩
「我讓人查了那個時間段的監控,陸霖宇的車在出事前一天被拖進過一家私人修理廠,登記的是他弟弟的名字,但支付帳戶的流水顯示那筆錢是從一個離岸公司走出來的。」
「你父親?」
「還不確定。但那個離岸公司跟洛克菲勒集團的歐洲業務有間接往來。」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灰藍色的眼睛裡有一種沉到底的平靜
「我現在還不能斷定他知情還是不知情。如果是前者,那這次爆炸就不是陸霖宇弟弟一個人在動手。」
顧時安安靜的聽著,他看著走廊另一頭監護病房半掩的門,宋浩呈正坐在床邊,頭靠著病床的邊緣,像是睡著了。
陸霖宇的右手搭在他的頭頂,手指插在宋浩呈的頭髮里,沒有用力,就那麼放著。
「你先別去查了」顧時安說,「陸霖宇醒了之後,他自己會決定怎麼處理。你替他查得太乾淨,他反而會覺得自己欠了你人情。」
洛克菲勒看了他一眼,然後點了點頭:「好。但他清醒了之後,有些事我得當面問他。」
……
陸霖宇在第二天中午徹底清醒。
他醒來的時候,宋浩呈正趴在床沿睡得不省人事。
陸霖宇偏頭看著他,看到了他眼角底下青黑色的印記和微微蹙起的眉頭。
他想抬左手碰一碰宋浩呈的頭髮,這才想起來自己的左臂還包在紗布里根本動不了,只能用右手輕輕地搭在宋浩呈的腦袋上,手指穿過他有些亂的髮絲,很輕地攏了一下。
宋浩呈猛地醒了。
他抬起頭,眼睛還沒完全聚焦,先看到陸霖宇正看著他,頓時整個人像被充了電一樣彈起來:「你醒了?你哪裡疼?我叫醫生……」
「我沒事,你慢點。」陸霖宇的聲音還是很啞,但比昨天清楚了一些,「你在這裡坐了一整夜?」
「沒有,我在椅子上躺了一會兒。」
「眼圈都黑了。」陸霖宇的右手依然搭在他頭上,「回去睡一覺。」
「我不困。」
「你困。」
宋浩呈咬住下唇,沒反駁。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低聲說了一句:「你弟弟的事,你打算怎麼辦?」
陸霖宇靠在枕頭上,看著天花板
「等我出院再說。我會讓他知道這個代價他不會想付第二次。」
宋浩呈默默的聽著。
他只是重新坐下來,把陸霖宇放在他頭頂的那隻手拿下來,握在掌心裡,慢慢地收緊,又鬆開,像是要把自己全部的體溫都壓進那幾根發白的手指里。
顧時安那天下午接到醫院的電話,說有一位自稱他姑姑的人在前台鬧著要投訴他。
「投訴我什麼?」
「她說……您沒有盡到照顧的責任,讓她住院期間沒人管她,她出院之後還有後遺症。」護士的聲音有些為難,「顧老師,要不要我讓保安……」
「不用。讓她投訴。」顧時安的聲音很平,「流程該怎麼走就怎麼走。她是患者,她有投訴的權利。你按制度處理就行。」
掛了電話之後他站在病房走廊的窗前,看著外面湛藍的天色。
顧燕住院期間他沒有刻意迴避,該查房查房,該簽字簽字,但也沒有額外花時間陪她聊天。
她大概覺得自己被冷落了,所以想用「投訴」這個工具來試探他的底線。
但顧時安不打算被牽著動。
因為這幾天發生了太多需要他集中的事
陸霖宇躺在醫院裡,他的命是撿回來的,是誰下的手還差一個定論;
洛克菲勒的父親正在用一根看不見的棍子一寸一寸地敲他身邊的人和事。
而他在這些事裡,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自己那套系統和節奏不亂。
他不會跟著那些推過來的浪頭跑,他只會按自己的節律往前走,包括顧燕那些所謂後遺症在內的細枝末節,等她自己鬧夠,她自然就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