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路折返已經來不及。」
接應人急促道,「後面也有尾巴,我們被夾在中間了。」
暴雨呼嘯,山谷里隱約傳來車輛引擎的低鳴。
嚴煜月瞬間做出決斷。
他不能連累接應人,更不能讓對方順著他,把整條私線全部暴露。
他將背包里僅剩的現金、備用證件全部塞給接應人,聲音冷靜,卻帶著決絕
「你走,按原路線撤離。我獨自往深山岔道走,把人引開。」
「不行,那邊是無人林區,沒有補給……」
「這是唯一的辦法。」
嚴煜月打斷他,帽檐壓得很低,側臉在雨幕里蒼白清冷
「只要我消失,這條線就安全了。」
沒有多餘爭執。
多年亡命的默契,讓接應人明白,這是當下唯一的選擇。
他深深看了嚴煜月一眼,轉身迅速消失在雨霧之中。
嚴煜月獨自踏入岔道,踩著泥濘往深山深處前行。
雨水模糊視線,亂石、枯枝、濕滑陡坡,每一步都暗藏危險。
身後的搜尋動靜漸漸被山林吞沒,他沒有再回頭。
從這一刻開始。
他主動選擇,徹底沉入這片無人林區,切斷所有可被追蹤的痕跡,不再依靠任何接應,不再使用任何電子設備,不再留下任何可溯源的行動軌跡。
世間所有關於他的線索,到此,戛然而止。
夜色傾覆整座莊園。
老式復古的落地時鐘滴答作響,敲碎滿室死寂,鎏金吊燈的光芒清冷疏離,映著空曠奢華的客廳,處處透著無人問津的荒蕪。
諾蘭端坐於真皮沙發之上,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一杯漸涼的威士忌,眼底是化不開的沉斂平靜。
他靜靜看著窗外沉沉夜幕,任由跨越重洋的風雨訊息無聲漫過心頭,不多言語,不做干預,只是沉默旁觀著這場纏繞所有人的無解糾葛。
而數千公里外,紐約頂層私人公寓,早已被極致的戾氣與瘋狂徹底席捲。
落地窗外是璀璨奢靡的城市夜景,霓虹流光鋪滿天際,車水馬龍生生不息,可這片人間繁華,半點照不進屋內刺骨的寒涼。
菲利普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周身氣壓低得近乎窒息。
方才線人越洋傳來的短短一行目擊消息,此刻正冰冷地釘在電腦屏幕上
中國西南邊境,雨夜深山,疑似嚴煜月身影出沒。
僅僅一句話,寥寥數字。
卻瞬間撕碎了菲利普維持許久的所有冷靜、克制與偽裝。
他指尖死死抵著冰涼的屏幕,指節驟然泛白、青筋突兀,骨縫裡都透著極致的用力。
連日來積壓的焦躁、落空、輾轉難眠的執念,還有被背叛被徹底捨棄的痛楚,在這一刻轟然炸開,翻湧成滔天巨浪,將他整個人徹底裹挾。
沒有人知曉,這些日子他是怎麼熬過來的。
自嚴煜月決然消失、人間蒸發的那一刻起,菲利普的世界就徹底淪為荒蕪廢墟。
他動用洛克菲勒家族遍布全球的所有人脈,最精密的情報網絡、最頂尖的追蹤技術。
地毯式篩查了所有港口、機場、出入境記錄,翻遍了每一處嚴煜月可能落腳的角落。
可結果永遠只有兩個字
空白。
嚴煜月走得乾淨利落,斬斷了所有羈絆,抹去了所有痕跡,像是從未在他的生命里出現過,決絕得不留一絲餘地。
他以為此生再也尋不到半點蹤跡,以為這場荒唐又刻骨的糾纏終將淪為終身遺憾,以為那個人會徹底隱匿於世間,從此與他山水不相逢、死生不相見。
可偏偏,在他瀕臨絕望、快要徹底崩塌之際,線索驟然浮現。
狂喜是轉瞬即逝的。
緊隨而來席捲全身的,是鋪天蓋地、深入骨髓的恨意。
是恨海情天,是愛恨絞殺,是數年深情一朝被棄的偏執與瘋魔。
菲利普閉上眼,喉間溢出一聲極低、極沉、帶著破碎沙啞的笑,笑意寒涼刺骨,毫無暖意。
他愛嚴煜月,愛得卑微滾燙,愛得掏心掏肺,愛到甘願放下身段、捨棄驕傲,縱容對方所有疏離與試探。
可此刻,他也恨極了這個人。
恨他的溫柔皆是假象,恨他的從容全是偽裝,恨他看似溫和無害,卻擁有世間最狠絕的心腸。
恨他可以坦然接受自己所有的偏愛,最後卻毫不猶豫地抽身逃離。
把他一人困在原地,守著滿目回憶、滿心執念,日夜煎熬、不得解脫。
「嚴煜月。」
他低聲念出這三個字,嗓音沙啞破碎,帶著壓抑到極致的顫抖。
一字一頓,像是淬了冰,又裹著焚心的滾燙,愛恨交織,近乎癲狂。
「你躲我。」
「你敢躲我。」
「你寧願遁入荒山野嶺,與塵世隔絕,生死漂泊無依,也不願留在我身邊。」
數年繾綣羈絆,無數朝夕相處的溫柔過往,那些細碎的暖意,此刻全部化作最鋒利的刀刃,狠狠扎進他的心臟,反覆翻攪、血肉模糊。
愛有多刻骨,恨就有多滔天。
他從未奢求過嚴煜月的全然坦誠,從未計較過他藏在眼底的心事、壓在心底的秘密。
他甘願包容他的所有不完美,接納他的所有殘缺,以為只要自己足夠執著、足夠偏愛,總能捂熱他疏離的心,總能留住這份來之不易的羈絆。
可到頭來,不過是他一廂情願的笑話。
他傾盡所有奔赴的人,從頭到尾,只想逃離他。
只想逃得遠遠的,越過山海,跨越國境,躲進無人知曉的深山絕境,徹底掙脫和他有關的一切。
滔天的怒意與焚心的不甘,徹底淹沒了菲利普的理智。
他猛地睜眼,眼底早已沒了半分清明,只剩翻湧的赤紅與偏執的瘋狂,愛恨纏絞成一片無邊苦海,將他徹底沉淪。
沒有絲毫猶豫,他立刻撥通私人助理的電話,聲音冷得像極寒之地的寒冰,決絕不容置喙
「備機,立刻,現在。飛中國,西南邊境。」
電話那頭的助理尚且遲疑,試圖勸阻
「先生,跨洲連夜飛行風險太高,手續需要時間,而且當地雨夜路況兇險……」
「去辦!」
菲利普厲聲打斷,語氣里的戾氣幾乎要衝破聽筒,碾碎所有阻礙。
「所有手續加急,全部特權通行。路況、天氣、風險,我一概不在乎。」
「就算那邊是刀山火海,是萬丈深淵,我今晚也要到。」
他頓了頓,胸腔劇烈起伏,每一個字都裹挾著極致的偏執與愛恨,沉重而凜冽:
「他逃到天涯海角,我就追到天涯海角。」
「這一次,我不會再給他半分退路。」
掛斷電話,室內重歸死寂。